五雷正阳符？
千鹤道长捋鬍鬚的手僵在半空。
院里起了一阵小风，吹得堂屋门口掛著的白幡一角轻轻摆动。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五雷正法，乃道家至高法门之一，引天地雷罡，行诛邪之事。
但世人不知，此法分阴阳。
阳五雷，以自身纯阳之气为引，
感召天心神雷，刚猛霸烈，是为正朔。
然此法对修行者体质要求苛刻到了极点，非天生纯阳道体不可修，早已失传数百年。
如今世间流传的，皆是后人另闢蹊径所创的阴五雷。
阴五雷不求感召天雷，而是以符、咒、步、诀为引，借山川地脉中的阴煞之气，催发掌心雷、引雷符，路子野，见效快，虽失了正阳之威，却也是降妖除魔的利器。
至於阴阳合一，上应天心，下合地煞，修成传说中的“太极五雷”，那更是只存在於祖师爷笔记里的三两句痴人说梦。
那已经不是“法”了，那是“道”。
执掌生灭，代天刑罚。
他师父喝醉了酒，也只敢拍著大腿，说一句“想当年祖师爷的祖师爷，或许摸到过那门槛”。
“居士方才说什么？”
千鹤的声音有些干。
陈阳没答话。
他只是扭动脖子，下巴朝著自己胸口的衣襟处点了点。
他张开嘴，用牙齿从衣襟里叼出一张摺叠的黄纸符。
动作很慢，很费力。
符纸被叼出来，在他嘴边晃荡。
千鹤道长的眼睛，死死落在那张黄纸上。
他甚至能闻到那符纸上劣质硃砂混著口水的腥气。
他走过去，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动作极其小心。
“雷分阴阳，道分五行！”
“你”
千鹤想问“你从何处得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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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看东西。
符纸是市面上最常见的三文钱一沓的糙纸，纤维粗大，顏色泛黄。
画符的硃砂里混著杂质，顏色暗沉，毫无光泽。
笔画更是惨不忍睹。
歪歪扭扭，粗细不均，转折处力道全泄，收笔时墨点淤积，完全不符合籙中“一气呵成，力透纸背”的要求。
千鹤道长见过馆里学徒第一次画的请神符，都比这个画得周正。
这符，若是扔在街上，怕是连收废纸的都嫌弃。
可当他的指尖触碰到符纸的瞬间，一股微弱但精纯至极的阳刚之气，顺著他的指尖“滋”地一下窜了进来。
那不是灵气，不是法力，是雷。
是春日里第一声炸响的旱天雷，是乌云深处藏著的那一点煌煌天威。
虽只有一丝，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但本质，假不了。
千鹤道长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
这就好比一个浸淫古玩一辈子的老掌柜，在乡下茅房的尿罐子上，看到了真真正正的官窑款识。
这东西是真的。
这感觉，荒唐，离谱，又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此符確实是五雷正阳符。”
他声音颤抖，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你可还有其他符籙？”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著陈阳。
“譬如『驱诡符』？『镇煞符』？或是『都天大雷火符』？？”
他一口气说出好几个符名，都是阳五雷法中记载的符籙，最后几种都比五雷正阳符更复杂，威力也更大。
陈阳摇了摇头。
他把嘴里的口水咽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没了。”
千鹤道长脸上的狂热褪去少许，满脸的失望。
他盘腿在陈阳面前坐下，不再管地上干不乾净。
“居士，这《五雷正阳法》，你从何处获得？”
陈阳看著他。
从他的眼神中，察觉到了对知识的渴望。
“一个將死之人，送的。”
陈阳言简意賅。
“谁？”
千鹤追问。
“不认识。”
“他在何处？”
“死了。”
“法本呢？”
“烧了。”
陈阳的回答滴水不漏。
他知道，人对於已经失去的东西，才会更加渴求。
把所有线索都掐断，他自己，就成了唯一的线索，唯一的活典籍。 千鹤道长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烧了？
暴殄天物！
暴殄天物啊！
他气得想站起来跺脚骂娘，但看著陈阳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又把这股火强压了下去。
他明白了。
眼前这个人，根本不在乎什么道统传承，什么无上法门。
千鹤道长呼出一口浊气，心里的火气和狂热都沉淀下来，化作了算计。
“居士想要什么？”
他问得直接。
既然是生意，那就谈价钱。
“道长修的是阴五雷吧。”
陈阳问道，阴五雷不过是陈阳的猜测，不过是诈他一诈。
若真有，学上一招半式，丰富属性面板也不吃亏。
千鹤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这不难看出来。
“你会画阴雷符？”
“贫道不才，茅山阴雷三十六符，略通十之五六。”
千鹤捋著鬍鬚，神態恢復了几分高人模样。
“我想学。”
陈阳说。
千鹤道长愣住了。
学？
学阴五雷？
他看著陈阳，又低头看了看那张阳雷符。
一个身怀阳五雷正法的人，要学阴五雷？
这这叫什么？
这才叫正真的阴阳同修？
这念头一出，千鹤道长自己都嚇了一跳。
自古以来，阴阳对立，水火不容。
强行修炼，轻则经脉尽断，重则走火入魔，化为非人非鬼的邪祟。
“居士，此事万万不可！”
他正色道。
“阴阳二气在体內相衝，无异於自寻死路！”
“我已经衝过了。”
陈阳语气平淡。
“没死成。”
他体內的那颗灰色液滴，就是最好的证明。
千鹤道长噎住了。
他看著陈阳眉宇间那股死活纠缠的灰气，再回想他那诡异的御物术。
他信了。
这个怪物，真的在玩火。
而且，火还没把他烧死。
千鹤道长的心，砰砰直跳。
一个活生生的，正在进行“阴阳同修”的例子。
一个可能会见证“太极五雷”诞生的机会。
这因果太大了。
这诱惑也太大了。
师父说，惹不起的人要躲。
可师父也说过，天大的机缘摆在面前，不伸手捞一把，那还修个什么仙，问个什么道？
不如回家抱孩子。
哦，自己没孩子。
那没事了。
“道长。”
陈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天人交战。
“这是个交易。你教我阴五雷，我让你探討。你若不愿，那就算了。”
他摆出一副隨时可以收摊的架势。
千鹤一咬牙。
干了！
为了祖师爷的牌位！
为了茅山道统的未来！
贫道今天就捨命陪君子！
“好！”
他斩钉截铁地吐出一个字。
“贫道”
“公子！”
一声悽厉的尖叫从西厢房的方向传来，打断了千鹤的话。
院门“吱呀”一声被从里推开。
春儿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里全是惊恐。
“公子！不好了！秋月她她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