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的目光如古井深潭,缓缓掠过殿下跪着的这群少年少女。
“都起来吧。”李渊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却让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众人如蒙大赦,却又更加忐忑地站起身,垂手而立,不敢直视御座。
“承乾,”李渊点名,声音不大,却让李承乾浑身一颤,“你来说说,带着这么多人,未经通传,直闯朕这太极殿,所为何事?”
李承乾手心瞬间沁出冷汗。他努力回忆着与李愔商量的说辞,只是此刻大脑一片空白,原先想好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在皇祖父无形的威压下,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干涩地回道:“回……回皇祖父,孙儿等……是特来向皇祖父请安问学。久仰皇祖父文韬武略,开创大唐基业……心中仰慕无已,故……故相约前来,盼能聆听教悔,增长见识。”
话虽如此,他语气里的心虚和断续,连他自己都觉得毫无说服力。
“哦?请安问学?”李渊尾音微扬,手指在紫檀木的御座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击。
那“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淅,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朕怎么记得,前些时日,承乾你和青雀来‘请安’之后,是被人扶着出去的?”他目光扫过李泰,李泰立刻低下头,胖乎乎的脸涨得通红。
后面有几个年纪小的宗室子弟没忍住,“噗嗤”一声低笑出来,又赶紧死死憋住,肩膀不住抖动。
李承乾额角见汗,支吾道:“那……那是孙儿等行止有失,皇祖父教导的是……今日,今日确是诚心……”
“诚心向学?”李渊直接打断了他,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张或徨恐或茫然的脸,“那为何朕听闻,尔等是以‘奉太上皇口谕’之名,强挟众人来此?朕,何时下过这等口谕?”
此言如惊雷炸响。
孩子们脸上血色褪尽,惊慌失措地互相张望,最后目光都聚焦在李承干和李泰身上。
假传太上皇口谕?这罪名可比“请安方式不当”严重太多了!
李承乾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李泰更是急得直扯兄长的袖子,眼里满是恐慌。
殿外廊柱后,李愔听得真切,心道:“这是要来了。”
就在李承乾快要被这沉重的压力击垮时,李渊却忽然敛了锐气,甚至轻轻叹了口气,那神情竟带着几分疲惫与失望,仿佛一个对顽劣孙儿无可奈何的普通老人:“罢了。承乾,你是太子,国之储君。青雀,你也素有聪慧敏达之名。
朕且问你二人,假借朕之名目,聚众擅闯宫禁重地,此举,该当何论?”
李承乾与李泰腿一软,“扑通”一声再次跪下,这次是真正的恐惧攫住了心神。
“孙儿知罪!孙儿万死!请皇祖父重罚!”两人声音发颤,额头触地。
李渊看着伏在冰冷的金砖上的两个孙子,又抬眼看了看后面那群吓得禁若寒蝉,有几个小公主已经无声掉泪的孩子,沉默了片刻。
这沉默,比疾言厉色的训斥更让人窒息,仿佛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胸口。
“知罪?朕看你们,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李渊的声音重新变得平静,却透着威严,“不过,念在尔等年幼,又是初犯,朕便小惩大诫,让你们长长记性。
今日这‘假传口谕、擅闯宫禁’之过,每人领十记手板。望尔等日后谨言慎行,恪守本分。”
手板!当众!李承干和李泰闻言,羞愤远甚于疼痛。
对于他们这个年纪、这等身份的皇子而言,在众多弟妹、甚至还有贵勋子弟面前,被侍卫当众执板责打手心,这种折损颜面的惩罚,比私下里挨一顿屁股板子更难以承受。
两人面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皇祖父……”李承乾还想哀求,李渊已沉声道:“来人!”
声音刚落,方才还空寂无人的大殿两侧及后方帷幔处,应声转出八名宫廷侍卫,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早已候命。
他们手中并未持械,却各自握着一条约两指宽的硬木戒尺——宫中专门用来惩戒皇子及近支宗室子弟的“教尺”,打在掌心,痛入骨髓,且极易红肿高大,数日难以握物。
看到这些侍卫和戒尺,殿中顿时一片低低的抽气声和压抑的啜泣。
李恪站在人群中,面色凝重,手心也是冰凉。他知道,这次谁也跑不掉了。
他不由再次痛悔,刚才为何没拼着被发现的危险强行溜走,同时对李愔的“算计”生出一股强烈的恼意。
“承乾,青雀,上前。”李渊的声音不含丝毫感情。
李承干和李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和认命。
两人挣扎着起身,磨蹭到殿中空旷处,伸出微微颤斗的右手。
负责行刑的侍卫面无表情地上前,一人稳稳执住他们的手腕,另一人高举戒尺。
“啪!”
第一记板子落在李承干的掌心,清脆响亮。他浑身剧颤,疼得闷哼一声,眼框瞬间盈满泪水,却死死咬住下唇没叫出来。
李泰那边同样传来板子着肉的闷响和一声短促的痛呼。
“啪!啪!啪!”
板子声在空旷高阔的大殿中有节奏地响起,夹杂着越来越难以压抑的痛呼和低泣。
戒尺起落,毫不容情。
李承干和李泰的掌心迅速变得通红肿胀,高高隆起,泪水混合着冷汗滚落。
其馀孩子大多吓得闭上眼或低下头,不敢去看那令人心悸的场面,只觉得那板子仿佛打在自己身上,恐惧感弥漫开来。几个年幼的小公主终于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
殿外,李愔背靠石柱,将殿内的动静听了个分明。
听到李渊果然定了“擅闯宫禁”的罪,他撇撇嘴:“老套路。”
但听到板子声实实在在地响起,特别是夹杂着小女孩们压抑恐惧的哭声时,他挠了挠头。
“玩脱了……打那些二代立威也就罢了,这些小丫头片子吓出个好歹,回头母后还不得找我算帐?”他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他小心地将那对宝贝锤子轻轻放在廊柱阴影处,确保它们不会滚出来暴露目标。
然后,他整了整衣袍,深吸一口气,李愔从藏身处闪出,没有傻乎乎地直闯正殿大门。
他猫着腰,沿着殿外回廊,凭借对太极宫地形的熟悉,轻手轻脚绕到了太极殿另一侧的一处供宫女内侍通行的小偏门。
这里离正殿稍远,但门虚掩着,正好能窥见殿内靠后方那群吓得挤作一团的小萝卜头们。
他对守在偏门附近的一名侍卫眨了眨眼,那侍卫显然认得这位时常在太极宫“出没”的六皇子,随即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侧过身,目光投向廊外一株古柏,仿佛突然对枝头跳跃的雀鸟产生了浓厚兴趣。
李愔心中暗赞,立刻象一尾灵活的泥鳅,从门缝里溜了进去。殿内光线较暗,板子声和压抑的哭声在一定程度上掩盖了细微的动静。
他的目标明确,那群聚在后方柱子边,吓得瑟瑟发抖,泪眼汪汪的小公主和小郡主们。
他利用前面高个子皇子和殿内蟠龙金柱、巨大香炉的遮挡,猫着腰,快速挪到她们身边。
年纪稍长些的豫章公主最先发现他,惊讶地捂住嘴。李愔赶紧把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蹲下身,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快速说道:“长乐、豫章、城阳……还有你们几个,别怕,别出声,跟着我,我带你们出去,这里不是你们该待的地方。”
小丫头们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拼命点头,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李愔一手牵起长乐,一手示意豫章拉住后面妹妹们的手,一个牵一个,瞬间连成了一条小小的逃生链。
他回头,对附近另外两名目光扫过来的侍卫眨了眨眼,又朝偏门方向努了努嘴。
那两名侍卫交换了一个眼神,极其默契地同时微微侧身,让开了通往偏门的路径,目光平视前方,仿佛正在全神贯注地警戒大殿,防止闲杂人等干扰太上皇训诫皇子,完全没看见这支正在他们眼皮底下悄悄移动的“小老鼠”队伍。
就在殿内板子声、告侥声和压抑哭声的“交响乐”掩护下,李愔成功地将小丫头们“偷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