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与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三位重臣又详细推敲了赈灾方略的诸多细节,不知不觉间,已经入夜。
李世民正欲吩咐传膳,鼻翼忽然翕动,一股极其诱人的食物香气,通过殿门缝隙飘了进来。
这香气霸道而富有层次,绝非平日御膳房烹制出的菜肴所能比拟。
“恩?这香气……”李世民微微挑眉,有些诧异,随即笑道,“看来今日的膳食倒是别出心裁。正好,三位爱卿便留下,与朕一同用膳,边吃边谈。”
“臣等谢陛下赐膳。”房玄龄三人自然应允,心中也有些好奇。
四人移步走出偏殿,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微微一愣。
只见殿外廊下空地处,不知何时已摆开了一张低案,李愔正挽着袖子,指挥着一群内侍,将一盘盘热气腾腾、色泽鲜亮的菜肴,轻手轻脚地摆放上桌。
太子李承乾、魏王李泰等几位皇子也在一旁帮忙,只是神情间似乎有些紧张,长乐公主则好奇地凑在桌边,吸着小鼻子,一脸馋相。
“高明,愔儿,你们这是……”李世民指着满桌新奇菜式,疑惑地问道,“这些是何物?御膳房新研制的菜式?怎与往日大不相同?”
李承乾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回答,下意识地看向李愔,眼神里透着心虚。
李愔却是面不改色,笑嘻嘻地上前行礼,然后指着菜肴:“回父皇,这可都是儿臣发明的新式膳食!
摒弃了以往一味水煮、久炖之法,改用炒、炸等法,配合独家秘制香料,最大程度激发食材本味。
父皇您尝尝,这滋味,保管比那些清汤寡水的煮菜,要强上百倍!保管让您吃了这顿,惦记下顿!”
“哦?我儿竟还有此等庖厨之能?”李世民闻言大感意外,看着那色香俱全的菜肴,腹中馋虫已被勾起,笑道:“若真有你所言这般美味,朕必重重有赏!
来,玄龄、克明、辅机,都坐,都坐,今日朕便借花献佛,与诸卿尝尝这小子的手艺!”
几人依言落座。李世民率先夹起一片油光发亮的肉片,送入嘴中。
牙齿轻咬,外层微脆,内里鲜嫩多汁,一股肉香与奇异辛香的复杂滋味瞬间在口腔中爆发。
他眼睛一亮,咀嚼几下,连连点头:“恩!好!外焦里嫩,咸香入味,确实别有一番风味!愔儿,没夸大其词!”
说罢,也顾不上帝王仪态,又接连品尝了旁边的炒时蔬和红烧肉块,每一道都让他赞不绝口,立刻埋头专注于眼前美食。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见陛下如此,也纷纷举箸。一尝之下,三人亦是面露惊艳之色。
这些菜式口味鲜明,火候恰到好处,尤其是那种名为炒的技法做出来的菜,脆嫩爽口,锅气十足,与他们平日所食截然不同。
一时间,席间只剩下筷箸轻碰与咀嚼赞叹之声。
至于担忧是否有毒?菜肴能端到皇帝面前,必经层层检验,更何况这是诸位皇子亲自张罗,乃是陛下的亲生儿子所为,安全自然无虞。
李愔见状,眼中笑意更深,时机已到。他变戏法似的从桌下捧出一个不大的酒坛,拍开泥封,顿时,一股比菜肴香气更加凛冽、更加醇厚霸道的酒香弥漫开来。
“父皇,诸位伯父,光吃菜岂能尽兴?好菜还需好酒配!这是儿臣新近酿造‘绝世佳酿,太上皇尝了都爱不释手,连连夸赞!这可是儿臣偷偷藏着,专门孝敬父皇和诸位长辈的!”李愔一边说着,一边殷勤地拿起酒坛,先给李世民的碗里斟满。
清澈如泉、毫无杂质的酒液注入碗中,在灯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泽。李世民看着碗中这近乎透明的液体,微微一怔。
这与他平日所见的酒液截然不同,若非那浓郁得化不开的酒香,几乎要以为是清水。
“愔儿,这酒……”李世民端起碗,好奇地端详着。
“父皇,您先闻闻,再尝尝!保管是您从未体验过的滋味!”李愔怂恿道,眼神里闪铄着期待的光芒。
李世民依言凑近碗口,深深一嗅。那股醇厚凛冽的酒香直冲鼻腔,醇而不腻,烈而不燥。
他不再尤豫,端起碗,颇有武将豪气地仰头灌下一大口。
酒液入口的瞬间,李世民脸色骤然一变。
一股极其猛烈的灼烧感尤如一道火线,从舌尖喉咙一路滚入胃中。
这股火辣之感,远超他喝过的任何烈酒!
他强忍着没有失态喷出,硬生生将这一大口酒咽了下去。
随即,一股炽热而澎湃的暖流从胃部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仿佛有一团温和的火焰在体内燃起,带来一种通体舒泰、气血畅旺的奇异感受。
短暂的冲击过后,唇齿间竟留下绵长的粮食甘香与醇厚回味。
“好!好酒!”李世民长长吐出一口带着浓烈酒香的浊气,脸上泛起一丝红晕,眼中精光闪铄,由衷赞道,“此酒清澈如水,入口却烈如火!刚猛霸道,后劲绵长!果然非同凡响!愔儿,你竟能酿出此等美酒,大出朕之所料!当赏!”
“父皇喜欢就好!”李愔笑眯眯地应着,目光却已飘向旁边的房玄龄、杜如晦和长孙无忌。
他眼珠灵活一转,端着酒坛便走了过去。
“房伯伯,杜伯伯,长孙舅舅,”他殷勤地为三人也斟满酒碗,“您三位也尝尝侄儿的手艺!这酒虽烈,却是难得的好东西,暖身驱寒,最是适宜!”
“多谢六皇子殿下。”三人虽对酒香亦感惊奇,但见陛下饮后无恙且盛赞,也放下心来,道谢后各自端起碗。他们谨慎得多,都是先小口品尝。
然而,这蒸馏酒的威力远超他们想象。即便只是一小口,那霸道的烈度也让习惯了低度酿造酒的三人面色骤变,杜如晦甚至被呛得轻咳了几声。但很快,那独特的醇香与暖意也征服了他们,纷纷露出惊叹之色。
接下来,李愔便化身殷勤的侍酒小厮,眼观六路,只要看到谁的酒碗稍浅,立刻上前满上。
他嘴上说着“父皇海量”、“伯父们慢慢喝”,手下倒酒的动作却毫不含糊。在他的热情劝酒下,加之新奇美味的菜肴佐酒,席间气氛很快热烈起来。
不得不说,李世民不愧是战场上拼杀出来的皇帝,酒量确实惊人。这蒸馏酒度数远超寻常,他竟一人独饮了近两斤,眼神才开始迷离,说话也有些含糊,最终支撑不住,伏在案上沉沉睡去,发出轻微的鼾声。
而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三人,酒量远不及李世民,每人不过饮了两三碗,便已面红耳赤,头晕目眩,相继趴倒在桌上,不省人事。
李愔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轻轻放下酒坛,拍了拍手,低声道:“大功告成!老大,该咱们‘干活’了!”
李承乾一直在旁边如坐针毯,此刻闻言,脸色更加苍白,蹭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老……老六,咱们……真……真要这么干啊?这可是父皇,要是事后追查起来……”
李愔简直要被李承干的怂样气笑了,他翻了个白眼:“我说老大,你这太子当的,魄力得提提啊!你怕个什么劲儿?
天塌下来,不是还有咱们的皇爷爷顶着吗?是他老人家想管教儿子,咱们只是孝顺,帮着把醉酒的父皇送过去尽孝而已!
就算……就算最后皇爷爷不认帐,或者顶不住,那又怎样?
咱们可是他亲儿子!父皇还能因为这点小事,把咱们都砍了不成?
顶天了,就是挨顿板子,关几天禁闭,你怕啥呢?”
李承乾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但脸上尤豫之色未减,毕竟要运送的可是当今天子和三位国之柱石,这心理压力非同小可。
李愔见他还是这副纠结模样,恨铁不成钢地摇头:“拜托!你可是储君!将来整个大唐万里江山都是你的!这点胆量和担当都没有,以后怎么君临天下,驾驭群臣?再说了,这事成了,皇祖父高兴,父皇也说不定对你也另眼相看呢!毕竟这魄力可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李承乾听到“将来整个大唐都是你的”这句话,心中莫名一悸,非但没有被激励,反而似乎触动了他某些隐秘的心事,脸色更加复杂,欲言又止。
李愔察言观色,知道一时半会儿难以说服这心思颇重的大哥,也懒得再费口舌。心想以后有机会再慢慢解开他的心结。眼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行了!不跟你罗嗦了!”李愔转向其他几位同样惴惴不安的皇子,脸色一板,小拳头捏得咔吧作响“都别愣着了!赶紧动手!把父皇,还有这三位伯伯,都给我抬起来,送到太极殿皇爷爷那儿去!谁要是敢偷懒,或者半路溜号……”他晃了晃拳头,意思不言而喻。
一众皇子,包括李泰、李恪在内,看着李愔那副凶悍模样,再想想他非人的力气,顿时蔫了。
在六魔王的淫威之下,他们只能硬着头皮,七手八脚地,尽量轻柔地将醉倒的李世民从座位上扶起。
李承乾见状,知道大势已去,也只好咬牙上前帮忙,和两个弟弟一起,小心翼翼地架起父皇。
李愔自己则走到桌边,看着烂醉如泥的长孙无忌三人,嘿嘿一笑,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先是将相对清瘦的杜如晦扛在肩上,然后一手一个,拎起房玄龄和长孙无忌的后衣领,像提着两只大型包裹,轻松自如地转身,跟上了抬着李世民的队伍。
这一行人抬着当朝最尊贵的四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在宫道上,场面着实诡异。
负责皇帝安全的百骑司统领李君羡自然早已察觉,见状大吃一惊,连忙带人上前阻拦。
“六殿下!太子殿下!诸位殿下!这……这是要将陛下和诸位相公带往何处?陛下醉酒,理当送回寝宫安歇才是!”李君羡挡在路前,语气焦急但依然保持躬敬。
李愔早料到他会阻拦,单手提着两人,空出的另一只手随意地向前一推。他并未用全力,但那股沛然莫御的力道,还是让武艺高强的李君羡噔噔噔连退数步,一屁股坐倒在地,一时间气血翻涌,竟无法立刻起身。
“李将军,对不住啦!我们这是送父皇去太极宫尽孝,太上皇他老人家想儿子了!”李愔丢下一句话,脚步不停,径直向前走去。
李君羡挣扎着爬起来,看着扬长而去的一行人,尤其是被皇子们架着的陛下,以及被李愔像提东西一样拎着的三位宰相,嘴角狠狠抽搐了几下。
他深知这位六皇子的蛮力,硬拦是拦不住了。他迅速权衡,陛下看似只是醉酒,暂时应无性命之忧,太上皇那里虽不知会发生什么,但总归是皇家内部事务。
他当机立断,一边挥手让手下侍卫去丽正殿禀告,眼下唯有皇后娘娘能够控制局面了。他则远远跟着,确保安全,这要是出了事,第一个倒楣的就是他。
一行人顺利抵达太极殿。李愔一马当先,跨入门坎就嚷嚷开了:“老爷子!老爷子!您看我把谁给您送来啦!”
说着,他走到殿中空地,毫不客气地将肩上扛着的杜如晦和手里拎着的房玄龄、长孙无忌,直接扔地面上,发出几声闷响。
那动作,看得正小心翼翼将李世民安置在一张软椅上的李承干等人心惊肉跳,李君羡跟在后面更是眼皮直跳,心中默念:三位相公,对不住了……幸好陛下是被轻轻放下的,若是也这般……他简直不敢想象陛下酒醒后的雷霆之怒。
早已得到王总管通报的李渊,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尤其是看到被皇孙们搀扶进来,醉态可掬的李世民,以及地上横七竖八的三位帮凶重臣,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一抹舒畅又快意的笑容。
这可都是当年那场变故中,站在二郎身边的内核人物啊!今日竟以这般姿态,被自己的孙儿献到面前。
“愔儿,干得漂亮!辛苦我孙儿了!”李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来来来,让爷爷活动活动筋骨,看看这拳脚生疏了没有!”
说着,他便踱步走到软椅前,看着昏睡不醒的李世民,先是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了戳儿子的额头,笑骂道:“逆子!你个逆子!”
随即,抬脚,不轻不重地在李世民的小腿上踢了两下。
“让你当年逼迫于朕!”
“让你骨肉相残,兄弟阋墙!”
“让你……让你打朕的宝贝孙子!”
李渊一边踢,一边低声数落着,声音不大,却饱含着积压多年的复杂情绪——有身为父亲被逼退位的怨怼,有对儿子们当年争斗的痛心,也夹杂着对孙儿李愔那份独特的疼爱。他踢得并不重,更象是一种发泄式的惩戒。
李君羡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几次想上前劝阻,却被李愔一个跨步,笑眯眯地挡在了身前。
李愔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骼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李君羡顿时明白了,有这位小爷在,他今天别想插手太上皇的家法。
他只能按捺住焦急,一面紧盯着太上皇的动作,确保不会真的伤到陛下,一面心中不断祈祷皇后娘娘赶快到来。
李渊踢了李世民几下,似乎觉得不过瘾,又将目光投向了地上躺着的长孙无忌三人。
他冷哼一声,走到三人身边,这次下脚可就没那么“客气”了。毕竟,这不是自己儿子。
“哼!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你们三个……好得很啊!”他挨个在三人身上踢了几脚,力度明显比对李世民重一些,“助纣为虐!帮着他逼宫!把朕困在这太极宫里……今日,也让你们尝尝滋味!”
等李君羡搬来的“救兵”——长孙皇后,带着一群宫女内侍匆匆赶到太极殿时。
太上皇李渊已然气定神闲地回到了御座之上,正端着王总管新奉上的热茶,慢条斯理地品着,脸上还带着一丝心满意足的红晕。
皇帝李世民被安置在下首一张舒适的软椅上,姿势端正,仿佛只是坐着睡着了,呼吸均匀。若非他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和靴子上,隐约可见几个淡淡的脚印,几乎看不出异常。
而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三位宰相,则被并排放在稍远些的地毯上,同样昏睡不醒。他们身上的官袍皱巴巴的,沾染了些许尘土,脚印也比皇帝身上的明显得多,显得有些狼狈。
长孙皇后一眼扫过,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她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向李渊盈盈下拜:“儿媳见过父皇。父皇圣安。”
李渊放下茶盏,抬了抬手,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愉悦:“观音婢来了啊。不必多礼。二郎今日与玄龄他们多饮了几杯,跑到朕这里撒酒疯,实在不成体统!
朕身为父亲,略施小惩,让他们长长记性。现已无事,你且带他回去好生歇息吧。哦,地上那三个,也一并带回去。”
长孙皇后听得嘴角微抽,心中暗道:撒酒疯?略施小惩?这理由找得……可真是一言难尽啊。
她目光掠过丈夫袍角的脚印,又看了看地上三位重臣的窘态,再瞥了一眼站在太上皇身边、一脸无辜的李愔,以及后面那群眼神飘忽,明显是“从犯”的儿子们,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不用问,这肯定是李愔这小子搞的,至于为什么?
现在也不是问的时候,有自己儿子呢!早晚能知道,也不急于一时,而且这事儿吧。二郎受点苦吧!不能苦了孩子。
“是,父皇。二郎失仪,劳父皇费心管教了。儿媳这便带他们回去。”长孙皇后再次行礼,语气躬敬柔顺,仿佛真的信了李渊的说辞。
她不再多言,指挥随行的内侍宫女,小心翼翼地将依旧昏睡的李世民扶起,又将地上的房玄龄三人搀扶起来,向李渊告退后,一行人缓缓退出了太极殿。
出去之后,长孙皇后就对李君羡吩咐道:“此事陛下失态所至,就到此为止吧!”
“是,娘娘。”李君羡苦着一张脸,躬敬行礼。这个百骑司真不好干啊!
殿内,李渊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笑嘻嘻的李愔,终于忍不住,畅快地大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