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弟二人一番推心置腹的长谈,驱散了沈原心中的迷茫,明確了前路。
院內气氛融洽,但沈原沉吟片刻,还是问出了那个埋藏心底最深的疑问。
他看向顾生,面带困惑:“师兄,我心中一直有一事不解。你为何对我这般好?”
虽然他能看到顾生那【至良至善】的標籤,知道对方是真正的好人,但这份毫无保留的善意,让他觉得有些过於厚重,甚至有些不真实。
顾生闻言,沉默了一下,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
他目光扫过这熟悉的院落,缓缓解释道:“我想为这针馆,找一个合適的传人。”
他声音平和,却带著悵惘:“我从小在此长大,承蒙师父抚育成人。这里,既是我顾生成名之地,亦是我心灵的归宿之所,承载著我半生的记忆。”
“后来,师父因故离去,而我,也不得不离开。”
他的话语在这里微微顿住,似乎触及了某些不愿详谈的往事。
“此地便就此荒废,但『顾三针馆』之名,毕竟传承了数代,悬壶济世,救死扶伤。若是在我这一代彻底断了传承,我心中实在难安。”
沈原听得入神,不由疑惑道:“师兄你本事非凡,既然心繫於此,隨时都可以回来重开针馆,为何会说断了传承这种话?”
顾生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其中缘由,我有难以言说的苦衷,现在实在不便告知於你,还望师弟见谅。
见师兄確有难处,沈原自然不再刨根问底,反而故意用轻鬆的语气打趣道:“原来如此,不过师兄,这么大一座院子,就给我一个人住,会不会太享受、太奢侈了些?”
顾生被他这话逗得哈哈大笑,那点悵惘气氛顿时一扫而空:“这有何妨?若是师弟日后行走,能遇到同样心性纯良、又於针法一道颇有天赋的苗子,大可带他回来同住,师兄我绝不介意!这针馆,本就该有弟子传承,方才显得兴旺。”
笑过之后,顾生看著沈原,语气转为感慨:“其实当初,我预计最好的情况,也不过是寻到一个天赋尚可的普通人,將他安顿於此,我则每隔一段时日回来教导一次。却万万没想到,师弟你的本事,远远超出了我最初的预估!”
沈原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摆手笑道:“师兄你就別再夸了,再夸下去,师弟我可真要骄傲自满了。”
顾生却朗声笑道:“以师弟你这般年纪所展现出的本事,你若不自傲,这兴阳城里,还有谁有资格自傲?”
两人相视而笑,院內一时充满了轻鬆愉快的气氛。
然而,笑声过后,顾生的表情重新变得严肃。
他抬手拍了拍沈原的肩膀,叮嘱道:“玩笑归玩笑,但师弟你仍需万分小心。此地也並非绝对安全之处,城外邪祸,城內纷爭,暗流涌动。外面尚有诸多事务亟待处理,师兄我无法再久留,今夜便需离开。”
说著,他从行囊中取出了一本书册,郑重地递给沈原。
“这是我对顾家针法的一些更深层的理解与心得,以及应对各种疑难杂症、邪异侵蚀的案例记录。师弟你閒暇时可翻阅参详。此外”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嘱託:“若日后在外行走,遇到心性资质都合適的苗子,也请师弟帮我留意一二。”
沈原双手接过那本沉甸甸的书册,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心血与重量。
他重重点头,郑重承诺道:“师兄放心,此书我必仔细研读。他日若遇良才,定为师兄引荐。说不定何时,我就给您带回来好几个师弟师妹了!”
“哈哈哈!好!好!我等著那一天!”
顾生欣慰大笑,眼中满是期待。
当夜,顾生重新穿上那件宽大的黑袍,將面容与身形隱於阴影之中,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跃出院墙,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不知所踪。
送別师兄,沈原心境已然不同。
他回到屋內,並未急於翻阅那本心得,而是好好休息了一晚,將精神与体力都调整至最佳状態。
第二日清晨。
沈原检查好隨身物品,將那柄百炼钢剑佩在腰间,內袋中放著路引和银针。
他以最好的状態,提前出门,按照陆菘蓝所给的地址寻去。
越走越是偏僻,周围的屋舍逐渐稀疏荒凉。 “在城外?”
沈原有些意外,最终停在了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败的小院外。
院墙低矮,里面隱约传来一些说话声和走动声,看来人数还不少。
“小姐说你应该会来,看来她说对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沈原转头,只见茯苓正抱臂倚靠在院墙的阴影里,似乎早已在此等候。
沈原確实有些意外:“你你的伤好了?”
他记得茯苓伤势不轻。
“我只是受伤了,不是死了。”茯苓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不怎么客气,“伤好之前,小姐说我不再適合在城內执行那些需要与人爭斗的任务,於是调我来这边帮忙。跟我来吧,你的搭档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沈原跟著她往院里走,一边隨口问道:“看来,你们影卫相当缺人啊,工伤也不让好好休息?”
茯苓闻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整天只想著『好好吃好好睡』?城外的祸事可不会等人伤愈。”
一进院子,里面的景象让沈原感到几分新奇。
这里的人穿著打扮五八门,与兴阳卫那种整齐划一、充满秩序感的氛围截然不同。
有身著褪色道袍、闭目养神的,有穿著僧衣却啃著肉包子的,有身上掛著各种布袋、摇著铃鐺的甚至还有摆著卦摊、贼眉鼠眼四处打量的人。
整个院子瀰漫著一种閒散甚至有些杂乱的江湖气息,更像是一个临时拼凑起来的杂牌据点。
茯苓径直將沈原带到院子角落的两个人面前。
这两人看起来约莫四五十岁年纪,气质迥异。
其中一人身材敦实,皮肤黝黑,像是常年在户外劳作之人。
他脸上刻著风霜的痕跡,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著,显得沉默而稳重。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后那个几乎有半人高的大木箱,箱子看起来十分沉重。
另一人则瘦高个,穿著一件沾满了各色顏料的长衫,袖口挽起,露出纤细的手臂。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缝里也嵌著顏料,此刻正百无聊赖地把玩著一支造型奇特的毛笔。
他脚边放著一个打开的画夹,里面是一叠厚厚的、质地特殊的纸张。
茯苓对著那敦实汉子抬了抬下巴:“扎纸匠,钱贵。”
然后又指向那瘦高画师:“鬼画师,吴画子。”
介绍完这两人,她转向沈原,刚要开口询问名字,沈原已主动开口:“祛邪师,叶五。”
“哦?”
那名叫吴画子的画师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上下打量著沈原,语气带著几分夸张的调侃:“小兄弟年纪轻轻,就已经是祛邪师了?茯苓姑娘只说会给我们调来个新的祛邪好手,没想到竟是这般俊俏年轻的小哥儿!”
而那名叫钱贵的扎纸匠则是眉头皱得更紧,直接无视了沈原,转向茯苓:“本事如何?”
茯苓淡淡回道:“是小姐亲自为你们选的人。”
钱贵听到“小姐”二字,这才稍稍收起了那份轻视,但语气依旧硬邦邦的:“既然是小姐推荐的,那想必是有些真本事的。希望不至於像上一个那样”
沈原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信息,眉头一挑,顺势问道:“上一个?怎么样了?”
钱贵抬起头,声音冰冷。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