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烛火，被窗外灌入的夜风吹得猛地一晃，将两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拉扯得变幻不定。
李武的手指，在那张冰凉坚韧的皮卷上缓缓摩挲。
齿轮状的符号，仿佛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要将人的心神都吸进去。
苏文心那句“只要我苏文心还在，人柴县，便是铜墙铁壁”，馀音未散。
这是承诺，也是一种鞭策。
他守家，他则必须去开疆拓土。
李武抬起头，目光如刀，直视苏文心：“先生，你还没说完。”
苏文心平静地回望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李武眼中的野心。
她没有卖关子，声音平铺直叙，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寒意。
“馆主，您可知，南阳郡，有多大？”
她不等李武回答，便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
“两个黑风寨，百十号悍匪，外加一个八品武夫，就能盘踞在人柴县外，让一县之地的官府和百姓，十几年不得安宁。”
“而在郡城南阳，像齐彪这样的八品武夫，明面上，郡守府的亲卫营里，就有不下十位。”
“这还只是官面上的力量。”
苏文心走到桌边，提起茶壶，给李武空了的茶杯续上水。茶水注入杯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淅。
“郡城里，有传承百年的【串行】世家，比如王家，他们掌控着郡内七成的铁器生意，族中子弟走的都是【锻】串行和【金】串行。据传，他们家那位不出世的老祖宗，早已是六品高手。”
“六品。”
这个词，从苏文心口中说出来，轻飘飘的，却让李武握着刀柄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一下。
他现在是九品。
九品之上，是八品，七品。
然后才是六品。
这其中的差距，比天堑鸿沟还要巨大。
“除了世家，还有盘踞各地的帮派。您知道的，落霞城的丹鼎阁，清河镇的漕帮，他们的首领，无一不是七品好手。麾下八品、九品的武夫，更是数不胜数。”
“我们这次剿灭黑风寨，缴获的财物，看起来是一笔泼天巨款。可这点钱，放到丹鼎阁眼里，或许，只够他们买一炉上好的丹药。”
苏文心的声音，象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一刀一刀，精准地剖开了李武眼前面临的，那个光鲜亮丽的“人柴县之王”的外壳，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脆弱不堪的现实。
称霸一县？
这不过是新手村里，打掉了第一个小boss而已。
真正的世界，才刚刚对他掀开了一个残酷的角落。
李武端起茶杯，滚烫的茶水入喉，驱散了些许夜的寒意，却压不住心头那股愈发沉重的压力。
“所以，关键还是八品。”他沉声说道。
“不错。”苏文心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九品，只是超凡的开始，是‘气血初变’。而八品，则是‘气血凝练，特性显化’，这是一个质变。到了八品，武夫的串行特性才会真正展现出威力，内息强度和肉身体魄，都远非九品可比。”
“馆主您能以九品之身，逆斩八品齐彪，靠的是【狂刀】特性的霸道，是您本身超越常人的战斗直觉，更是用命搏出来的险胜。”
“但这样的险胜，一次是奇迹，两次就是侥幸。若下次您面对的，是一个经验更老到，特性更诡异的八品，甚至是七品呢？”
李武沉默了。
他回想起与齐彪的那一战，胸口的断骨处，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
苏文心说得没错，那一战，他赢得太险了。
若非他用以伤换命的打法，抓住了那万分之一的机会，现在躺在十里坡的，就是他自己。
“晋升八品，需要什么？”李武直接问到了内核。
他现在的系统面板上，经验值在斩杀齐彪后，暴涨了一大截。
【宿主：李武】
【串行：九品【刀串行】】
【特性：狂刀（刀类招式伤害增幅一倍，力量大幅增加）】
【功法：《破风刀》（圆满）】
【源能：0】
【特性溶炉：未解锁（需源能100点）】
晋升八品的经验值需要2000点，他现在还差一大截。
但李武有一种直觉，就算经验值够了，恐怕也没那么简单。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了。”
苏文心走到李武身边，目光落在他面前那张神秘的皮卷之上。
“从九品晋升八品，并非单纯的经验积累。它更象是一场‘仪式’，需要满足特定的条件，才能引动天地间的串行之力，完成身体与特性的蜕变。”
“而这‘仪式’的内核，通常有二。”
“其一，是服用与自身串行相匹配的‘秘药’。以馆主您的【刀串行】为例，若想晋升八品，最常见的秘药名为【淬锋丹】。此丹的主药，需要一味‘地火淬金石’，再辅以至少三种高阶凶兽的精血，由【药串行】的高手炼制七七四十九天方能成丹。”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玩味。
“而‘地火淬金石’，整个南阳郡，唯一的产地，就在郡城王家的矿脉深处。您觉得，王家会卖给我们吗？”
李武的眼神冷了下来。
当然不会。
王家不仅不会卖，一旦知道他李武需要这东西来突破，恐怕会立刻将他视作心腹大患，动用一切力量来打压，甚至在他突破之前，就将他扼杀在摇篮里。
断人前路，如杀人父母。
“那其二呢？”李武追问。
“其二，便是‘机缘’。”苏文心的话语里，带着一丝缥缈。
“所谓机缘，可以是一场生死之间的顿悟，也可以是获得某种蕴含着纯粹串行之力的天材地宝，强行完成晋升。”
“前者可遇不可求，太过虚无。而后者……”
她的手指，轻轻点在了皮卷上那个齿轮符号上。
“……便在我们眼前。”
李武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机关宗遗迹？”
“对。”苏文心的眼中，闪铄着智慧与谋算的光芒。
“我查阅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机关宗的零星记载。这个宗门，在鼎盛时期，最可怕的技术，不是机关陷阱，而是‘串行傀儡’！”
“他们能将高阶凶兽的魂魄与内核，用一种秘法，封入精金打造的傀儡之中，制造出拥有序列特性的战争兵器！这些串行傀儡，甚至能通过吞噬天材地宝，自我进化！”
“一个消失了数百年的，顶尖机关宗门的遗迹，若里面真的还保存着一具完好的‘串行傀儡’，哪怕只是八品，它体内的能量内核，就是比‘地火淬金石’珍贵百倍的至宝！”
“那里面蕴含的，是最纯粹，最原始的串行之力。只要馆主您能得到它，再辅以足够的经验，便能跳过炼制秘药的繁琐步骤，直接冲击八品！”
一番话说完，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李武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
苏文心为他描绘的，是一条布满了荆棘与陷阱，却又通往无上权力的捷径！
常规的路，已经被那些世家大族堵死了。
他想往上爬，就只能走这种非常规的，从别人嘴里抢食，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路！
风险？
当然有风险！
一个能制造出堪比八品武夫傀儡的宗门，他们留下的遗迹，必然是九死一生之地。
更何况，苏文心也提到了，丹鼎阁，漕帮这些势力，也对云雾山脉虎视眈眈。
这一趟，不仅要面对遗迹本身的危险，还要防备其他势力的黑手。
但是，收益呢？
一旦成功，他就能突破到八品！
到了那时，他才算真正在这南阳郡，有了一丝立足的资本！
在这乱世之中，最大的风险，就是你不够强！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李武缓缓吐出这句话，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可若是这匹夫，自己变成了手握利刃的恶龙呢？”
苏文心笑了。
她知道，李武已经做出了选择。
她要的，就是这样一位主君。
不畏艰险，杀伐果断！
“那么，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这条消息彻底泄露出去之前，抢占先机。”苏文心恢复了谋士的冷静。
“遗迹之内，凶险难料，馆主您亲自前往，必须带上最精锐的力量。柳七娘是八品，战力最强，必须随行。阿青经历此战，心性与实力都已蜕变，可堪大用。”
“此外，再从参与了十里坡血战的弟子中，挑选十人。他们见过血，下得了杀手，关键时刻，不会腿软。”
“我今夜便会整理所有关于云雾山脉和机关宗的资料，为您规划出最安全的路线，并推演可能遇到的机关类型。”
李武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两步，身上的伤口依旧在痛，但他的思维，却无比清淅。
他停下脚步，看向苏文心。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人柴县，就交给你了。”
“那个张县令，是个墙头草，不可信，但暂时还有用，替我敲打好。”
“城里那些富户，刚刚被我割了一刀，正是心怀怨恨的时候，也要防着他们暗中搞鬼。”
“武馆这边，新任的后勤总管赵伯，忠心可嘉，但眼界不够，你要多提点他。新收的弟子，训练不能停，我们的‘经验牧场’，要尽快恢复运转。”
一番话，安排得井井有条。
苏文心静静地听着，眼中异彩连连。
她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位馆主。
他不仅有匹夫之勇，更有枭雄之智。
“馆主放心。”苏文心微微躬身，“您尽管去取您的机缘。”
“待您归来之时，文心必为您献上一个，更加稳固的人柴县。”
李武点点头，不再多言。
他拿起桌上那张皮卷，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间。
门外，夜风更冷。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残月，月光如水，冰冷刺骨。
人柴县，终究是太小了。
他李武的舞台，不该只局限于这方寸之地。
这乱世，这江湖，这充满了串行与超凡力量的广阔天地，他才刚刚踏出第一步。
而这机关宗遗迹，就是他撬动整个南阳郡的，第一个支点！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庭院的阴影之中，只留下一道冰冷而又决绝的命令，在夜色中回荡。
“老田，备最好的伤药，备最足的干粮！”
“阿青！去把在十里坡活下来的人，都叫到演武场！”
“准备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