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海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一屁股坐回太师椅上。
那张来自州府的公文,轻飘飘的,此刻却重如泰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镇抚司。
这三个字,对大雍王朝任何一个地方官来说,都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这群疯狗,不受节制,不讲规矩,只听命于州牧和神都的更高层。他们所到之处,血流成河。
彻查李武,以及天策府。
这哪里是彻查。
这是要命!
他刚刚才卑躬屈膝,送出重礼,把半个南阳郡的权柄都交了出去,就为了换取李武那尊煞神的谅解。
现在,镇抚司来了。
他要是配合镇抚司,去查李武,他毫不怀疑,自己第二天就会人头落地。李武那柄刀,可不认什么朝廷法度。
可他要是不配合……
一想到镇抚司那些酷吏的手段,王德海就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
他感觉自己就象被架在火上烤的肥肉,两边都是烧得通红的烙铁,往哪边靠,都是一个死。
“大……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
心腹谋士的声音,带着哭腔,彻底没了主意。
王德海死死攥着那份公文,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怎么办……怎么办……”
他嘴里反复念叨着,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就在这时。
府外,传来一阵急促又沉重的马蹄声。
那声音,不象是信使的单人独骑,也不象军队的整齐划一,而是十几匹马,用一种蛮横的、无视一切的速度,在长街上疾驰。
王德海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猛地站起身,冲到书房窗口。
只见十几名骑士,已经冲到了郡守府的门前。
他们全都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衣袍紧窄,便于行动。胸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狰狞的麒麟图样。
为首一人,很年轻,面皮白净,一双眼睛狭长,透着一股阴鸷。
他没有下马,只是冷冷扫了一眼郡守府那块烫金的牌匾,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轻篾。
他们勒住马,十几匹黑马同时人立而起,发出嘶鸣,然后重重落下。
轰!
郡守府门前那片坚硬的青石板,竟被马蹄踏出了蛛网般的裂纹。
“镇抚司!”
王德海嘴唇哆嗦着,吐出这三个字。
来了。
这么快。
下一刻,那为首的年轻官员翻身下马,根本不等门房通报,一脚就踹开了郡守府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
“南阳郡守何在!”
一声厉喝,传遍了整个前院。
王德海吓得一个激灵,也顾不上仪态了,提着官袍的下摆,连滚带爬地从书房里冲了出去。
“下官王德海,恭迎……恭迎上差!”
他冲到院子里,对着那为首的年轻官员,深深一躬,头几乎要埋到地里去。
那年轻官员,名叫魏锦,是这次行动的百户长。
他看都没看王德海,径直从他身边走过,一屁股就坐到了正堂的主位上。
他身后那十几名镇抚司的校尉,也跟着鱼贯而入,分列两旁,一个个手按刀柄,气息森冷,象是一群来自地狱的恶鬼。
王德海僵在院子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这已经不是下马威了。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咬了咬牙,只能转身,亦步亦趋地跟了进去,象个下人一样,站在堂下。
“你,就是王德海?”
魏锦端起桌上的茶杯,闻了闻,又嫌恶地放下,这才抬起那双狭长的眼睛,看向王德海。
“是,下官正是。”
王德海的腰,弯得更低了。
“李武,在何处?”
魏锦开门见山,声音又冷又硬,不带一丝感情。
王德海心头一跳,连忙道:“回禀上差,那李武……如今在城中的迎仙楼落脚……”
“迎仙楼?”魏锦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倒是会选地方。”
他伸出一只手。
“名单。”
“名……名单?”王德海一愣。
啪!
魏锦反手就是一个耳光,抽在王德海的脸上。
力道不大。
但声音,清脆响亮。
整个郡守府,鸦雀无声。
所有下人,都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王德海捂着脸,整个人都懵了。
“我问,你答。”
“别让我问第二遍。”
魏锦收回手,用一方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仿佛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
“昨天,今天,所有去迎仙楼,给那个所谓‘天策府’送礼的家族,商号,把名单,给我。”
王德海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但心,却比冰还凉。
他明白了。
镇抚司,这是要拿他当狗。
让他去咬那些刚刚向李武投诚的南阳世家。
这一手,又毒又狠。
他要是交出名单,镇抚司就会拿着名单去抓人,去抄家。
如此一来,整个南阳郡,都会将这笔帐,算在他的头上。
他王德海,就彻底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而那些被抄家的,可都是刚刚给李武送了“投名状”的。镇抚司此举,就是在狠狠抽李武的脸。
可他要是不交……
王德海看了一眼魏锦身旁那些面无表情的校尉,他们按在刀柄上的手,青筋毕露。
“我……我这就去取!”
王德海不敢再有任何尤豫,连滚带爬地跑向书房。
那里,有苏文心让人送来的一份“谢礼”清单。
原来,那根本不是谢礼。
那是一份催命符!
……
迎仙楼,天字号房。
满屋的金银财宝,已经被分门别类,暂时堆放在角落。
苏文心正拿着一份地契图,在桌上比比划划,规划着名天策府未来的总部所在。
柳七娘坐在一旁,闭目养神,手里把玩着一把柳叶飞刀。
李武则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抛来抛去,研究着这玩意儿能不能换成经验值。
突然。
房门被敲响。
一名柳七娘手下新招募的探子,神色慌张地走了进来。
“堂主!苏堂主!李……李将军!”
“出事了!”
“城里来了十几个穿黑衣服的人,自称镇抚司,直接闯进了郡守府,把郡守大人都给打了!”
柳七娘的眼睛,瞬间睁开,寒光一闪。
苏文心规划的手,也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好看的眉头,第一次紧紧锁在了一起。
“镇抚司?”
这个名字,让她心里一沉。
“他们想干什么?”苏文心沉声问道。
“小的不知……只知道他们进了郡守府后,没过多久,就带着郡守府的衙役,直奔城东李家去了!”
“李家?”苏文心心里咯噔一下,“哪个李家?”
“就是那个……昨天送了福源布庄和三万两白银的李家!”
苏文心和柳七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这是冲着他们来的。
“馆主……”
苏文心看向李武。
李武坐了起来,把夜明珠随手扔到一边。
他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反而露出一种饶有兴致的表情。
“镇抚司?朝廷的人?”
“听起来,比南阳郡这些本地货色,要经打一点。”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脆响。
“正好,我的经验值,好久没动过了。”
苏文心苦笑一声。
这位主,真是天不怕地不怕。
她严肃道:“馆主,不可大意。镇抚司代表的是朝廷,直接与他们冲突,等于公然造反,会让我们陷入极为被动的境地。”
“我们现在根基未稳,不宜与这种庞然大物硬碰。”
李武撇了撇嘴。
“造反?”
“我占了南阳郡,它就是我的地盘。在我的地盘上,朝廷的人,来了也得守我的规矩。”
“他们要是客客气气,我可以当他们是客人。”
“他们要是想动手……”
李武的眼神,冷了下来。
“那就把命留下,给我涨涨经验。”
就在这时。
那名探子再次开口,声音都带上了颤音。
“他们……他们把李家给抄了!李家家主,被他们打断了腿,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来!”
“现在,他们正押着李家家主,朝我们这边来了!”
苏文心脸色一变。
杀鸡儆猴!
这是要做给全南阳郡的人看!
谁敢投靠天策府,就是这个下场!
这一招,直接打在了天策府的七寸上。
如果李武不能保住李家,那他昨天一战封神所创建起来的威信,将在倾刻间荡然无存。
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投靠他们。
天策府,将成为一座孤岛。
“欺人太甚!”
柳七娘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李武也站起身,拎起了靠在床边的《破风刀》。
“走。”
“去看看这群官府的狗,有多厉害。”
三人快步下楼。
刚走到迎仙楼门口,就看到长街的尽头,出现了一队人马。
正是魏锦和他手下的镇抚司校尉。
他们走在中间,两旁是战战兢兢的郡守府衙役。
李家的家主,一个昨天还意气风发的中年人,此刻浑身是血,一条腿不自然地扭曲着,被两名校尉架着,在地上拖行。
他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哀嚎。
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但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恐惧。
他们看着这群黑衣人,就象在看一群瘟神。
魏锦走在最前面,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迎仙楼门口的李武三人。
他的脸上,露出一个残忍的笑。
他停下脚步,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用一种戏谑的眼神,看着李武。
然后,他抬起脚,一脚踩在李家家主的另一条好腿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脆响,清淅可闻。
李家家主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当场昏死过去。
魏锦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李武的脸。
他在挑衅。
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
“你,就是李武?”
魏锦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条街道。
“听说,你想在南阳,建个什么‘天策府’?”
他脚尖一挑,将昏死过去的李家家主,像踢一个皮球一样,踢到了李武的脚下。
“奉旨办案。”
“此人勾结反贼,图谋不轨,罪证确凿。”
魏锦抽出腰间那把狭长的绣春刀,刀尖遥遥指向李武。
“现在,轮到你了。”
“跟我们走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