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乐迅速回神,强行把脑海里那片景象给存起来。
他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白大褂,摆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
这时候,那个高个女生看了看怀里的小黑狗,又顺著小黑狗的目光,看到了表情严肃的典乐。
她指著典乐:“让他试试吧,他也是你们的医生吧?”
女医生印琪回头看了一眼典乐,对高个女生解释道:“他叫典乐,是黄农过来实习的学生,只是来学习的。”
“黄农的?”高个女生听到这,表情放鬆了些,“那正好,我也是黄农的,没事,你看它现在挺精神的,就是做个检查,又不是让他上手治病。”
印琪有些为难:“我们这里是小动物诊疗的试点,很多流程还在摸索,而且小动物跟人不一样,它们会应激,大部分仪器检查都需要在麻醉状態下进行。”
高个女生听完一脸为难。
典乐和小黑狗大眼瞪小眼,最终嘆了口气:“我先抱过来试试吧。”
然后迎著几人紧张的视线走了过去。
印琪还想阻止:“典乐,你不是正式员工,万一伤到你”
“印琪姐,放心。”典乐笑著打断她,“我就试试安抚它,不给它治病,也用不著兽医证。”
印琪愣了一下:“兽医证?”
典乐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自己走神了,这年头哪有什么执业兽医资格证,那是一零年之后才开始实施的,现在只要有相关学歷,在官方机构备个案就能从业。
他赶紧打了个哈哈:“口误,口误,就是学位证。”
说话间,他已经从那个胸肌发达的女生怀里接过了小黑狗。
刚才还齜牙的小东西,一到典乐手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不但不挣扎了,还仰起头,咧开嘴,吐出舌头。
典乐这时候才看清,这小黑狗不光一身毛是黑的,连舌头都是乌漆嘛黑的。
这是五黑犬啊,舌头黑,脚垫黑,毛皮黑,肉黑,连骨头都是黑的,据说养大能偷加沙。
旁边的人都看呆了,这狗前后的反差也太大了,到这实习生手里竟然这么老实。
典乐也没忘正事,一只手托著狗,另一只手开始在它身上四处摸索。
小黑狗被他摸到某些地方,发出了几声哼唧。
周围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它突然发飆咬人,毕竟小奶狗的乳牙咬中也很疼。
过了好一会儿,印琪忍不住问:“怎么样,安抚下来了?可以送去做检查了吧?”
典乐却迟疑了一下:“姐,我觉得它身体应该没什么大毛病,不过最好还是给它查查心臟,还有,我感觉它脸和爪子有点水肿,但它太黑了,我也看不太清楚”
印琪一脸的怀疑。
典乐解释道:“我摸著它心跳的位置,感觉有点快,另外脸和爪子那块,按下去的手感也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他举起小黑狗,想让印琪自己上手感受一下:“姐你摸摸这个位置”
印琪刚把手伸过去,小黑狗立刻又开始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低吼,虽然一点不嚇人。
典乐赶忙把狗抱回怀里,轻轻抚摸它的后背,小东西这才又安静下来。
这下所有人都没辙了。
唯一能安抚这只小狗的典乐只是个实习生,根本不会操作那些先进的仪器。
印琪看著那两个女生,无奈地说:“实在不行,只能採取强制措施了。”
之前抱狗的女生紧张地问:“强制措施会不会有危险啊?”
“一般不会,只要它不反抗得太剧烈。”印琪说。
然后,大厅里陷入了一片沉默,毕竟看这小狗的样子,怎么可能不剧烈反抗。
就在眾人一筹莫展的时候,兽医站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一个拄著拐杖的老人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他头髮白,但腰板挺得笔直。
“潘老师!”印琪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迎了上去。
那两个女生也立刻跑了过去,矮女孩抱著老人的胳膊开始撒娇:“潘爷爷,你可算来了,这小傢伙快把我们愁死了,这个…那个…”
老人的表情柔和下来,他拍了拍女孩的头,然后看向旁边的高个女孩:“到底怎么回事?你妹妹说的话,我还是一句都听不懂。”
那女孩无奈下三言两语把情况解释清楚。
潘老师嗯了几声,点点头,迈步走到典乐面前。
他怀里的小黑狗一见这老人,立刻又开始张牙舞爪。 潘老师没理它,只是问印琪:“检查得怎么样了?”
“还没呢”印琪想解释。
潘老师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乾脆:“一个畜生而已,你们怕这怕那的。”
说著,他伸出手,一把就捏住了小黑狗的后颈皮。
刚才还拼命反抗的小黑狗,在被他手指碰到的瞬间,整个身体都僵住了,彻底没了动静。
典乐看得嘖嘖称奇,这老爷子是有点东西啊。
眼看著小狗被潘老师拎进了检查室,印琪对典乐说:“你先在这儿陪陪她们俩吧,都是同龄人,还是预备役的兽医,能聊得开。”
说完,她就急匆匆地跟著跑进了检查室。
无奈之下,典乐只好走到那两个女生旁边。
几句话下来,典乐得知,长腿女生叫潘婉,是黄城农大食品科学大三的学生,那个胸肌发达的姑娘叫祁灵秀,是隔壁黄城財大金融系的大二学生。
典乐实在好奇加上觉得不说话不好,问道:“潘老师也太厉害了,那狗怎么一见他就动都不敢动了?”
潘婉还没开口,祁灵秀就一脸骄傲地抢著说:“潘爷爷年轻的时候可厉害了!他参加过抗战,是部队里的卫生员!”
典乐肃然起敬,原来是上过战场杀过敌的老兵,看来身上有股子煞气,难怪狗都被镇住。
可他隨即又纳闷了,卫生员?那退伍转业不该去医院或者卫生部门工作吗?怎么跑来当兽医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问,祁灵秀已经打开了话匣子,嘰嘰喳喳地说个不停,典乐根本插不进话。
他看了看潘婉,发现她也是一脸的无可奈何。
感受到典乐的视线,潘婉冲他抱歉地笑了笑。
祁灵秀话匣子一开就跟机关枪似的,典乐听得头大,好不容易才从她一堆废话里扒拉出几个关键点。
比如,潘老师大名叫潘永福,今年八十六了,从黄城农大退休后又被返聘回来,当了动物科学技术学院的副院长,潘婉是他的亲孙女,而祁灵秀,则是他大徒弟的女儿。
这时候,祁灵秀总算说累了,停下来翻自己的隨身小包,一边翻一边嘀咕:“水呢,我的水放哪了”
典乐见状,赶紧从旁边的饮水机接了两杯水递过去。
“谢谢。”两个女生接过水道了谢,都喝了起来。
典乐看著她们毫无防备的样子,心里不禁感慨,还是这个年代好啊,人心淳朴,再过些年,不到万不得已,谁敢隨便喝陌生人递过来的水。
眼看祁灵秀一杯水快要见底,大有继续开讲的架势,典乐赶紧抓住机会,把自己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
潘婉也立刻停下喝水的动作,似乎是怕被祁灵秀抢了先,她看著典乐,反问道:“你知不知道壮士飢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岳飞的满江红啊。”典乐纳闷了,“我知道啊,但这跟老爷子当兽医有什么关係?”
潘婉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我爷爷他把这句词,按字面意思给实践了。”
典乐愣了愣,什么叫字面意思?
壮士飢餐胡虏肉
等等
典乐的脑子嗡的一下,他意识到了什么,一脸震惊地看著潘婉:“不会吧?!”
潘婉郑重地点了点头:“没错,我爷爷性子暴躁了点,后来因为这件事影响不太好,加上一些谣言,爷爷就被从原来的部队调走了,从那以后,他就不怎么给人看病了,专心致志地给动物看病。”
这会检查室的门开了,印琪从里面探出头来喊道:“典乐,你过来一下!”
典乐答应了一声,跟潘婉和祁灵秀打了声招呼,快步走到门前:“姐,怎么了?”
“我也不清楚。”印琪压低了声音,“潘老师让我叫你过去,再说潘老师那脾气,你又不是没数,我记得他给你们大二上过公共课。”
典乐打了个哈哈,心想我就大一每门课都去,这之后都是不点名不去。
“那我先进去了。”
说完,典乐推门走进了里屋。
一进门,就看到潘永福正坐在桌子后面,那只小黑狗四仰八叉地躺在旁边的操作台上,吐著舌头,显然是已经被麻翻了。
典乐想起刚才潘婉说的话,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潘永福看到典乐进来,一双眼睛从头到脚地扫视著他。
典乐感觉自己现在完全能体会到刚才那只小黑狗的感受了,一点不敢动。
就在典乐快要站不住的时候,潘永福点了点头开口了。
“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