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运,火车站台。
典乐一手提著装小黑狗的便携笼,一手拎著自己的背包,在人潮里被挤得东倒西歪,但就是摔不了。
他心里默默感慨,也就是现在这2004年的绿皮火车还能让你带个小动物,再过些年,別说宠物狗了,你带只导盲犬都得上新闻。
好不容易挤上车,找到自己的座位,典乐已经出了一身汗。
车厢里更夸张,过道上站满了人,行李架上塞满了包裹,甚至有大哥直接躺在座位底下,铺了张报纸就当是臥铺。
小黑狗在笼子里被这阵仗嚇到了,喉咙里发出呜咽声,爪子不停地扒拉著笼门。
呜呜呜
小黑狗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车厢里,却偏偏被过道的一个大妈听见了。
那个穿著袄的大妈立刻投来不善的目光,“谁的狗啊?吵死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典乐只能把笼子抱到腿上,打开一个小缝,伸手进去安抚著小黑狗的脑袋,嘴里小声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它有点害怕。”
那个大妈还得理不饶人,“你哑巴嘛!大声点!根本听不见!”
这时候火车启动了,大妈旁边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嫌她吵把玩具扔到地上,那个大妈才安静下来哄他。
就在典乐以为可以暂时消停会儿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之前那个小男孩,突然脸色发白,嘴唇发紫,捂著脖子大口喘气。
“宝宝!宝宝你怎么了!”大妈瞬间慌了神,抱著孩子大叫起来。
她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典乐腿上的狗笼上,猛地一指:“是你!是你那条狗!我儿子对狗毛过敏!是你害了我儿子!”
这一嗓子,直接引得大家纷纷探头看过来。
典乐看著那小孩的症状,眉头却皱了起来。
动物得病和人的病不大一样,但过敏差不多,这孩子没有过敏的症状,他的症状更像是他上辈子朋友的同款
他立刻站起来,挤到那对母子面前,大声说:“他不是过敏!这是低血引发的!”
他没等那个大妈反应,直接对著周围喊道:“谁有?巧克力、水都行!快!”
一个年轻女孩反应最快,从包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了过来。
典乐掰了一小块,直接塞进那孩子的嘴里,又对那个还在发愣的大妈说:“让他先含著!去餐车要一杯浓水,快去!”
大妈被他这套操作镇住了,下意识地就要起身。
就在这时,小孩含著巧克力,脸色逐渐缓和下来,呼吸也平稳了不少。
小孩刚恢復了精神,就开始大声吵闹,一脚踹在她肚子上,吵著要去玩。
周围一个大爷开口道:“我说妹子,你该谢谢这小伙子吧?要不是他,你孩子可就危险了。”
那大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刚刚冤枉了人,现在拉不下脸道歉,反而嘴硬道:“谁知道是不是他搞的鬼!反正就是他那条狗来了我儿子才出事的!”
她这態度彻底惹了眾怒,旁边的旅客纷纷开口指责她。
“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呢?”
“人家救了你儿子,你连句谢谢都没有?”
大妈一个人舌战群儒,吵得整个车厢都不得安寧,最后乘务员赶来,连拉带拽地把她和那个还在闹腾的孩子带去了餐车。
典乐鬆了口气,刚坐回位置,还没来得及喝口水。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大爷抱著一只铁包金,跌跌撞撞地挤了过来。
那只铁包金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眼看就要不行了。
“小伙子!小神仙!求求你救救我的狗!”老大爷声音都带著哭腔,“他们都说你能治狗,我的狗吃了老鼠药,求你救救它!”
典乐一阵懵,自己也没暴露兽医身份啊,这老大爷怎么知道找自己。
而且老鼠药?在火车上什么药都没有,神仙也救不了啊。
他心里刚要拒绝,但转念一想,不对劲。
“大爷,你这狗在哪吃的药?火车上哪来的老鼠药?你还给它吃什么了?” 老大爷一愣,东拉西扯,最后说支支吾吾地说:“就是就是早上餵了它几个我带的馒头,然后就就这样了,我寻思和村里別的狗吃老鼠药表现一样。”
典乐心里有了底,掰开狗嘴闻了闻。
“大爷,你那馒头是不是放了很久了?”
“没多久啊,就夏天剩的,稍微有点发霉,我寻思狗肠胃好,就”
典乐一阵无奈,这都几月了,哪是老鼠药中毒,就是吃了变质的东西,食物中毒了。
这就好办了。
“谁有醋?肥皂也行!”典乐又一次在车厢里吆喝起来。
很快,半瓶陈醋和一小块肥皂被送了过来。
典乐当著所有人的面,兑了一大杯肥皂水,又往里面倒了小半瓶醋。
捏开狗嘴,也不管那狗怎么挣扎,用力就给灌了下去。
不到一分钟,那狗吐了一塑胶袋。
吐完之后,狗虽然还很虚弱,但抽搐停止了,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老大爷看得目瞪口呆,隨即抱著那只缓过来的狗,对著典乐就要下跪。“神仙!真是神仙啊!”
典乐赶紧制止,他可受不了能当自己爷爷的人给自己下跪。
他摆摆手,表示只是小事,隨后打算坐下歇歇。
他这才注意到,自己斜对面一直坐著一位戴眼镜的老先生,从头到尾,都在安静地看著他。
见典乐看过来,老人温和地笑道:“小同学,技术不错啊,黄农的?”
“瞎猫碰上死耗子。”典乐谦虚了一句,然后疑惑问,“老人家你咋知道我是黄农的?”
老先生指了指小黑狗的笼子和典乐的衣服下摆,都写上了黄城农业大学兽医站的字样。
典乐看到后有点不好意思,自己占便宜的行为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呵呵,”老人笑了笑,自我介绍道,“我姓周,周解放,在嵐城农大教书,搞动物营养学的。”
嵐农大?典乐心里动了一下,那也是国內顶尖的农业大学了,当初没去那的唯一原因是嵐城比黄城离家更远。
两人就这么聊了起来。
从刚才的急救,聊到农村土狗土猫的常见病,又聊到养殖场的猪牛羊。
周教授忽然感嘆道:“现在农村养殖,最怕的就是疫病,我一直在构想,能不能建立一个农户自查、村委上报、镇畜牧站处理的三级联动防疫体系,把风险控制在萌芽状態,但总没机会。”
典乐听到这话,整个人都懵了。
三级联动防疫体系!这不正是2005年之后,国家为了应对禽流感等大疫,才逐步在全国推广建立的基层防疫网络吗?
这位周教授,竟然在2004年,就已经有了如此构想。
典乐还想细问,火车减速驶入一个小城车站。
周教授站起身,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典乐。
“小同学,这是我的联繫方式,你很有想法,也很有实践能力,以后有机会,我们可以多交流。”
典乐接过名片,郑重地收好。
周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基层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年轻人,希望以后还能看到你的身影。”
说完,他便隨著人流下了车。
火车再次启动,下一站,就是典乐的家乡了。
刚踏上月台,他一眼就看到了在出站口焦急张望的父母。
而在他们身边,还站著他二姨、三姑、大舅好傢伙,一个加强排的亲戚都来了。
典乐头皮发炸,无奈地嘆了口气。
“乐乐!这儿!”他妈最先发现了他,用力挥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