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
三更。
夜雨瀟瀟。
荣国府中,灯火稀寥。
府里的老爷太太们已然安寢,丫鬟小廝们除了当值的也都已经睡了。
东边的一间厢房之中,一位身穿粉色薄衫的姑娘从梦中惊醒。
此刻的她,额头上满是大汗,呼吸急促,脸色泛红,玉手攥著一方锦帕。
这姑娘生得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乃是金陵薛家的千金,薛宝釵。
如今的她,和母亲薛姨妈一起暂住在了荣国府贾家。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怎么喘得这么厉害,这阴雨天的,是不是旧疾又犯了?”丫鬟鶯儿听到动静披了衣服上前,手里掌著一盏油灯,眼神之中满是关切。
薛宝釵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神情有些恍惚。
沉默了十余息,她才心有余悸的开口道:“我刚刚又做了个噩梦,嚇死我了!”
说到这里,这位薛家千金的脸色竟是白了又红,红了又白,美眸闪动间不知在想著什么。
鶯儿见状,放下手里的油灯,隨后开口道:“小姐您之前夜里都睡得挺踏实的,怎么这些日子总做噩梦呢?上个月您夜里也惊醒了好多回,今儿个才五月初三,您又做噩梦了。”
薛宝釵闻言,抬手扶著额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我也不知道自个儿是怎么了,这些日子总是梦魘,而且还都是同一个梦!”
鶯儿一听这话,犹豫了数息道:“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噩梦小姐可否跟鶯儿说说,或许说出来会好些也说不定。
薛宝釵见状,抬起眸子看了看她,隨后玉手攥著锦帕轻抚胸口。
“我梦见有个人拿了把大刀將我那兄长给砍死了,我兄长满脸满身都是血,然后,然后那人还还对我对我动手动脚的。”
说著话时,薛宝釵的眼神很分明的有些躲闪。
鶯儿听罢这番话,柳眉轻蹙的接过了话茬。
“小姐可看清了梦里那人的长相?”
薛宝釵闻言,摇了摇头道:“那倒没有,不过,我只知道他是个粗野的男人,又高又壮,力气大得惊人。”
话音落下,这位薛家千金的脸上竟是泛起一抹緋色。
鶯儿听了这话,眉头锁得更紧了。
沉默了数息后,她出言安慰薛宝釵道:“小姐您也別太放在心上,不过是一个梦罢了,又不是真事,我听府里的人说,反贼距离京城还有四五百里呢,朝廷已经派出了二十万精锐前去镇压,小姐您说的那等粗野之人应当不会真的遇上。兴许是这些日子阴雨天久了,所以人心里头有些烦躁也说不定,改明儿等天晴了或许也就好了。
薛宝釵闻言,轻轻点了点头,但心神依旧有些不寧:“但愿如此吧。”
说罢,这位金陵薛家的千金便欲要躺下。
丫鬟鶯儿见状,赶忙將枕头放正,隨后慢慢服侍她躺了下来。
待做完这些,鶯儿便將灯火拿走,汲著鞋去了外间。
下一刻,薛宝釵的眼前便又变得黑漆漆的了。
或许是刚刚的梦依旧让她心有余悸的缘故,又或许是夜雨敲窗人难眠,她一直翻来覆去的睡不著。 其实,刚才有些话薛宝釵自问並没有好意思跟丫鬟鶯儿讲。
那粗野的汉子不仅杀了兄长薛蟠,而且,还让自己跪在地上服侍他。
不仅如此,还让自己的母亲在不远处看著,不许她別过头去。
最可怕的是,这个梦自己已经做了无数遍了。
最初的时候,一两个月能做一回。
近一个月以来,几乎是每晚都要做一次。
每一次,梦里的情景都是那么的真切。
自己甚至能够清楚的记得兄长薛蟠脖子上那道瘮人的刀痕,能够清楚的记得被那个粗野男人虐待的感受。
每当从噩梦中惊醒,薛宝釵甚至自问都能很分明的感受到身体的异样。
她討厌那种感觉。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精神出了问题,又或者身子哪里又生了毛病。
要不然,好端端的为什么会总是做那样一个奇怪的梦。
正当此时,距离皇城四百余里的地方,一座营帐之中立著几个身披甲冑的汉子。
为首的那位,身形高大,身佩黑色盔甲,目光锐利如隼,浑身上下散发著霸道无比的气势。
这一位,乃是刚刚那鶯儿口中所说反贼的头目,姓冯,单名一个“烈”字。
簇拥在他身边的,则是麾下的几员大將。
冯烈看了看诸將,隨后將目光投向了面前长案上的地图。
“自巨泽兴兵以来,诸位隨我出生入死,能走到今日实属不易,如今梁国皇帝派出了二十万人,而我们,只有三十万。”
“按照以往的习惯,咱们总是喜欢集中优势兵力將敌人逐个击破,三十万团灭七八万人还是有把握的,但如今他们不给我们这个机会,所以说,咱们也只能正面应敌了,这一战既决胜负,也定生死!”
话音落下,麾下的一员猛领刘犇立马站了出来:“大王,那无道昏君对黎民任意压榨,肆意搜刮民脂民膏,丝毫没有把百姓当人看,自他登基以来,赋税翻了两倍还多,老百姓早就苦不堪言了,別说是咱们有三十万大军,纵然只有十万,我也要亲手將那狗皇帝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此言一出,身旁那位宛若铁塔的黑脸將军也瓮声瓮气的开口道:“不错,大王,这打头阵的事就交给俺吧,俺武开山別的本事没有,但这辈子却没怂过一回!”
其余诸將听了二人的话,也都纷纷表態,誓要攻下皇城,解救天下黎民苍生於水火之中。
冯烈见此情形,霍然抬手,眾將立马噤声。
下一刻,他目光熠熠的开口道:“诸將听令,即刻通知下去,开始生火造饭,我看雨势已然渐小,等雨一停,咱们立马开拔,只要將这二十万人吃下,就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挡咱们入主皇城的了,还是那句话,只要杀入皇城,到时候所有人论功行赏,杀入皇城之日就是尔等封侯拜相之时!”
话音落下,兴奋无比的眾將齐声高呼万岁!
冯烈见状,再度抬手,下面的人復又噤声。
扫视诸將数息,他笑了笑道:“当然,若是有明白人,咱们也可以给他们一个机会,即刻將消息散播出去,梁军当中但凡有投靠义军者,不仅可以保住如今的官爵地位,若是再有功绩,亦可论功行赏,但如果继续助紂为虐,待攻入皇城之日便是清算之时!”
眾將听罢,皆高呼圣明,脸上皆是心悦诚服之色。
能够不占而屈人之兵那是最好不过,毕竟,到了这一步,距离摘取胜利的果实仅仅一步之遥,如果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那是最好不过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