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寻站在王四那间冰冷的土屋里。
屋子很小,小到能将三具尸体的绝望放大到无处可逃。
他那双本应救人的手在剧烈颤抖。他治好了疫病,杀退了豪奴,却最终收获了一个比瘟疫更恶毒的结局。
他救不了心病。
这个认知如同一根冰锥,刺穿了他千年的灵魂。
他没有哭。哀莫大于心死,他连哭泣的力气都已失去。
他只是麻木地走了过去。
他解下了王四和他那具同样冰冷的妻子的尸体,将他们平放在土炕上。
然后他走到那个早已没了气息的三岁孩子身旁。
他伸出手,轻轻合上了那双本该看着这个世界慢慢长大的眼睛。
他用那床王四夫妻留下的、唯一的干净被褥,将孩子连同他的父母小心翼翼地包裹了起来。
他做完这一切,动作平静,却又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麻木。
他背起那具最轻的孩子尸体,走出了木屋。
村口,那些被他救活的村民正远远看着他。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感激,也没有恐惧。
只剩下一种和王四一样的、空洞的、等待死亡的绝望。
陈寻没有看他们。
他背着孩子,一步一步走出了这个他曾试图拯救的村庄。
他又折返了两次,将王四和他的妻子也背了出来。
他要为他救活过的人,送最后一程。
他将这一家三口背到村外那片无人敢来的荒坡上。
这里是埋葬疫病死者的地方。
他放下了行囊,拿出了那柄他用来挖草药的铲子。
他开始挖坑。
一下。
一下。
泥土混杂着冻雪,坚硬而又冰冷。
他那双能施展世间最精妙针法的手,此刻正握着铁铲,做着这世上最粗笨的活。
他不再是神医。
他只是一个收敛了自己失败品的、麻木的掘墓人。
他挖得很深,很认真。
就在此时,一股奇特的味道顺着寒风飘了过来。
那不是尸体腐烂的恶臭。
也不是他熟悉的单纯的草药苦味。
那是一种混杂了数十种草药、松枝和某种动物油脂的、浓烈到近乎刺鼻的焚烧香气!
陈寻挖地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早已空洞的眼眸微微一缩。
这味道……
有人在用火处理尸体?
而且是用一种极其奢侈的、近乎于祭祀的方式!
他放下了铁铲,背起那具最轻的孩子尸体,循着那股浓烈的烟火气向荒坡的另一侧走了过去。
他翻过了一道山梁。
眼前的景象让他彻底愣住了。
那是一片比他所在的村落更庞大、更惨烈的死亡之地。
数百具甚至上千具因瘟疫而死的尸体被整齐排列在空地之上。
而在那片尸林的中央,是一个燃烧的、足有数丈高的巨大火堆!
熊熊的烈火在阴沉的天空下疯狂卷动!
一个高大到近乎魁梧的男人,正站在那座巨大的焚尸火堆前!
他没有穿医袍。他只穿着一身最普通的、早已被烟火熏得发黑的粗布短打。
但他与陈寻截然不同。
他没有麻木。
他没有绝望。
他的脸上满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愤怒与神圣的悲悯!
他正高举着双臂,仿佛在拥抱那冲天的烈焰。他的口中正用一种陈寻从未听过的、古老而又洪亮的声调高声吟唱着!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吏道不公!以百姓为鱼肉!”
“今,尔等,受苦于世。脱身于火!”
“魂归黄天!再临人世!”
他的声音雄浑而又充满了力量!
那力量竟让周围那些负责搬运尸体的、同样是流民的信徒们忘记了恐惧,忘记了悲伤!
他们的脸上竟也露出了和那男人一样的、狂热的希望!
这是一种陈寻从未见过的力量!
不是嬴政的王权。
不是扶苏的仁道。
也不是安世的佛法。
这是一种从最底层的、最绝望的死亡中强行催生出来的、愤怒的信仰!
那个高大的男人吟唱完毕。
他猛地转过身!
他的目光如两道实质的闪电,瞬间就锁定在了正背着孩子尸体、站在山坡上如同幽灵般的陈寻!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医者的静,只有烈火的动!
没有看客的冷,只有信徒的热!
“又一个,被‘苍天’,抛弃的孩子吗?”
男人的声音如同洪钟,穿透了风雪,直直砸向了陈寻。
他大步走了过来。
他那高大的身影在烈焰的映衬下,投下了如同山岳般的陰影。
“他是,你的孩子?”男人看着陈寻怀中那具小小的尸体,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一些。
陈寻摇了摇头。
他麻木地回答道:“不是。他是我,没能救活的病人。”
“没能救活?”男人皱起了他那浓黑如墨的卧蚕眉,“我看他,身上并无疫病之相。”
“他,是自杀的。”
陈寻的声音平静而又沙哑,“我治好了他的病。他的父亲,却因为,交不起豪强的租子,勒死了他,然后和他的妻子,一起吊死在了屋梁上。”
陈寻以为,这个男人会像他一样感到绝望。
然而。
“哈哈……哈哈哈哈!!”
男人突然仰天狂笑了起来!
那笑声充满了悲愤,充满了怒火,充满了对这个天的、最大s的嘲弄!
“好!好一个‘救不活’!好一个‘世道’!!”
他猛地止住了笑声!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陈寻!
“你,是个医者?”
“我,曾经是。”陈寻自嘲地笑了笑。
“我能,治‘身病’。”
“却,治不了,这世间的‘心病’。”
“心病?”
男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近乎于怜悯的神情。
“不。”他摇了摇头,“你错了。大错特错。”
“这不是‘心病’。”
“这是‘天病’!”
他猛地指向了头顶那片阴沉的、毫无生机可言的、蔚蓝色的天空!
“你,治不好他们。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他们的错。”
“是它!”
“是这片‘天’,病了!!”
“是这‘苍天’,早已,烂透了!!”
“这‘天’,在用,苛捐杂、豪强、瘟疫,吸食着,它子民的骨髓!”
“你,一个医者,如何去和一个‘食人’的‘天’,去抢命?!”
男人的话如同一道惊雷!
狠狠劈在了陈寻那颗早已冰封的心上!
“天……病了?”陈寻喃喃自语。他想起了昆阳城外那个无敌的天命之子刘秀。
“对!”
男人仿佛看穿了陈寻的内心!
“这‘苍天’,早已不配为天!”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他收回了指向天空的手,转而重重捶在了自己的胸口!
“所以,我,要换了它!”
“你,治‘身病’,只救一人。”
“我,”他指着那片熊熊燃烧的、埋葬了千人尸骨的烈焰,“我要治‘天病’!我要救这天下,千千万万,快要活不下去的人!!”
陈寻彻底被震慑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狂妄到要医天的男人。
他那颗早已沉寂的、属于执棋人的心,竟在这一刻被点燃了。
“你,是谁?”陈寻问出了他自昭君离世后,最郑重的一个问题。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面对着那座冲天的烈焰。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早已破烂的衣衫。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陈寻。
他对着这个与他一样站立在地狱之中、却未曾倒下的同道之人。
行了一个古老而又庄重的礼节。
“巨鹿,张角。”
“字,公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