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二年(公元675年)的洛阳,牡丹花开得有些凄厉,像是一团团凝固的血。
二圣临朝已经持续了十五年。这十五年里,大唐的疆域虽然在扩张,但皇宫里的空气却越来越稀薄。李治的风眩症已经让他基本成了个摆设,那个坐在珠帘后面的女人,手中的权杖越来越重,重得连她的亲生儿子都喘不过气来。
合璧宫。
太子李弘正跪在大殿上。
他是李治和武则天的长子,仁孝温厚,像极了当年的扶苏,也像极了仁弱的李治。但他犯了一个大忌——他太“好”了。好到敢去同情那些被母亲踩在脚底下的“敌人”。
“母后!!”
李弘磕着头,额头上一片淤青。
“萧淑妃虽然有罪,但她的两个女儿(义阳公主、宣城公主)是无辜的啊!她们被幽禁在掖庭四十年,未嫁而老,实在太可怜了!求母后开恩,放她们出宫嫁人吧!!”
珠帘后。
武则天正拿着一把金剪刀,修剪着一盆名贵的牡丹。
“咔嚓。”
一朵开得正艳的花头被剪了下来。
“弘儿。”
武则天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你是在教我怎么做事吗?”
“儿臣不敢!!”李弘浑身发抖,“儿臣只是觉得……上天有好生之德……”
“好生之德?”
武则天笑了。她掀开珠帘走了出来。岁月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让她那股女皇的威仪更加深沉恐怖。
“在这个皇宫里,只有输赢,没有好坏。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你同情她们,谁来同情当年在冷宫里差点被打死的我?”
“可是……”
“没有可是。”
武则天把那朵剪下来的牡丹花扔在李弘面前。
“去吧。今晚我在合璧宫设宴,你也来。喝了酒,脑子就清醒了。”
……
当晚的夜宴,丰盛而压抑。
李治已经病得连筷子都拿不稳了,坐在那里像尊泥菩萨。武则天坐在主位,笑意盈盈地给儿子倒酒。
“弘儿,喝了这杯。母后不怪你。”
那酒杯是琉璃做的,晶莹剔透。酒液碧绿,煞是好看。
陈寻站在大殿的角落里。
他看着那杯酒。
他的鼻子动了动。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是鸩毒,混合着西域的牵机药。
“那是送行酒。”
陈寻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没有出手。
因为他知道,救不了。李弘不死,武则天成不了帝。这是天命,也是这个女人为了走向神坛必须献祭的祭品。
李弘端起了酒杯。
他看着母亲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仿佛明白了什么。
他的手在颤抖,眼泪滴进了酒里。
“儿臣……谢母后赐酒。”
他仰头,一饮而尽。
“啪嗒。”
酒杯落地。
李弘倒了下去。七窍流血,当场暴毙。
“弘儿!!!”
李治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从龙椅上滚了下来。
武则天没有动。
她依然端坐着,脸上没有一滴眼泪。她只是冷冷地看着儿子的尸体,就像是在看一朵被她亲手剪掉的牡丹花。
“传太医。”
她淡淡地说道。
“太子……暴疾而亡。”
李弘死了。
这个大唐最仁慈的储君,死在了他亲生母亲的手里。
接替他太子之位的,是次子李贤。
李贤比李弘聪明,也比李弘更有才华。但他更怕。他亲眼看到了大哥的下场,他每天活得像只惊弓之鸟。
他在东宫的墙壁上,写下了一首诗。
《黄台瓜辞》。
“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
“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
“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
这首诗传到了武则天的耳朵里。
紫微城,御书房。
武则天看着那首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是在骂我呢。”
武则天把诗稿扔进火盆里。
“他在骂我是个摘瓜的恶婆娘,要把儿子都摘绝了。”
“先生。”
武则天看向正在研墨的陈寻。
“你觉得,我该摘吗?”
陈寻停下了手中的墨锭。
他看着这个已经被权力异化成魔的女人。
“摘不摘,取决于你想走多远。”
陈寻的声音很冷。
“你想当太后,留着他无妨。你想当皇帝……”
陈寻指了指那个火盆。
“那就得把这些碍事的藤蔓,统统烧干净。”
“好。”
武则天站起身。
“那就烧。”
“搜查东宫!!就说……太子谋反!!”
又是一场清洗。
李贤被废,流放巴州,后来被逼自杀。
短短几年,两个优秀的儿子,一个被毒死,一个被逼死。
武则天的脚下,铺满了至亲的白骨。
但她没有停下脚步。
因为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已经离她越来越近了。
弘道元年(公元683年)的冬天。
李治终于熬不住了。
他在洛阳的贞观殿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临死前,他死死抓着武则天的手,眼神里满是恐惧和哀求。
“媚娘……那是李家的江山……”
“那是……我们的儿子……”
武则天反握住李治的手。
“陛下放心。”
她在李治耳边轻声说道。
“我会替你看好这江山。”
“无论是李家的,还是……武家的。”
李治死了。
大唐的天,塌了一半。
太子李显(唐中宗)继位。但他只是个傀儡,还没坐热龙椅,就被武则天找了个借口(李显想提拔岳父)废为庐陵王。
接着是小儿子李旦(唐睿宗)。
他更惨,被软禁在深宫,连个太监都不如。
至此。
所有的障碍都扫清了。
陈寻站在洛阳城的最高处——天堂(武则天修的礼佛高塔)。
他俯瞰着这座繁华而血腥的城市。
他看到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正在酝酿。
徐敬业(李勣的孙子)在扬州起兵了。骆宾王写下了那篇骂遍天下的《讨武曌檄》。
“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
那檄文写得真好啊,骂得真痛快啊。
但陈寻知道,没用。
“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陈寻喝了一口酒。
“武媚娘已经变成了武则天。她手里的刀,比这世上任何男人都要快。”
“这一场叛乱……”
陈寻看向南方。
“不过是她登基大典上,那一抹用来祭旗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