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那个邋遢鬼(1 / 1)

舒州(今安徽潜山)。

陈寻坐着那辆运咸鸭蛋的驴车,一路晃晃悠悠,终于到了舒州城。

这里虽然比不上杭州繁华,但也别有一番江南水乡的韵味。只是陈寻现在没心情看风景,他只想找个澡堂子好好洗个澡。

那一车咸鸭蛋的味道,熏得他觉得自己都要变成个蛋了。

“清波池”。

这是舒州城里最大的澡堂子。

陈寻交了十文钱,领了一条布巾,刚走进热气腾腾的池子边,就看到一群人正围在一个角落里,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哎哟,那是谁啊?怎么脏成这样?”

“嘘!小声点!那是通判大人!”

“通判?怎么穿得跟个叫花子似的?那脸黑得我都怀疑他是从煤堆里爬出来的。”

陈寻好奇地凑了过去。

只见角落里的一个单人池里,泡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

这人长得倒是挺精神,棱角分明,目光深邃。但他那个形象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

头发乱得像鸡窝,上面还插着几根草标。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全是积年累月的油泥。放在岸边的官服更是皱皱巴巴,领口全是油渍,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酸臭味。

最奇葩的是,这人都泡在水里了,手里还举着一卷书,读得津津有味,完全无视周围人嫌弃的目光。

“王安石?”

陈寻挑了挑眉。

早就听说这舒州通判王安石是个怪人。不爱洗脸,不爱洗澡,不爱换衣服。据说有一次这哥们儿读书读入迷了,把鱼食当成点心吃了一盘子。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喂。”

陈寻也没客气,直接走过去,一脚踹在那个单人池的边缘。

“哗啦!”

水花溅了王安石一脸,打湿了他手里的书。

“谁?!”

王安石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带着被打扰的怒气。

“大胆!竟敢”

“竟敢什么?”

陈寻把手里的湿布巾往王安石脸上一扔。

“看看你那邋遢样儿。这池子里的水都被你洗黑了。你是来洗澡的,还是来涮拖把的?”

“你”

王安石把脸上的布巾扯下来,正要发作,却看到陈寻已经大摇大摆地跳进了旁边的池子,舒服地叹了口气。

“年轻人,书读得再好,脸也得要啊。”

陈寻闭着眼说道。

“圣人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你连自个儿这张脸都扫不干净,还想扫大宋的积弊?”

这一句话,像是点穴一样,让王安石愣住了。

他盯着陈寻看了半天,突然不生气了。

“老丈也懂时弊?”

王安石把书放在干燥的台阶上,居然认真地在这个陌生的老头面前求教起来。

“懂一点。”

陈寻撩起一捧水洗了洗脸。

“比如我知道,现在的官家是个好人,但他太软。现在的宰相是个和稀泥的,只想混日子。至于你们这些地方官”

陈寻斜眼看了看王安石。

“大部分都在忙着捞钱,或者忙着写诗。像你这样忙着把自己变成‘泥人’的,倒是少见。”

王安石笑了。

他这一笑,脸上的泥更明显了,随着肌肉的抖动簌簌往下掉。

“老丈说得对。但这大宋的病,不在皮毛,而在骨髓。”

王安石突然激动起来,他在水里挥舞着手臂,溅起一片水花。

“国库空虚,冗官冗兵!豪强兼并土地,百姓流离失所!这哪里是盛世?这分明是坐在一堆干柴上的危楼!!”

“那些人只知道粉饰太平!但我王介甫看不下去!!”

“我要变法!!我要把这天捅个窟窿!!我要把这大宋的骨头拆了重接!!”

澡堂子里的人都吓傻了。

大家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这个满身泥垢的通判大人。在澡堂子里大谈国事?还要捅天?这不是疯子是什么?

只有陈寻没笑。

他看着王安石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那种眼神,他在商鞅眼里见过,在张角眼里见过,在范仲淹眼里也见过。

那是偏执狂的眼神。

也是改革者的眼神。

“想捅天?”

陈寻哼了一声,从水里站起来,拿起那把搓澡的大刷子,走到王安石面前。

“先把身上的泥搓干净再说吧。”

“啊?”王安石一愣。

“啊什么啊!转过去!!”

陈寻一把按住王安石的肩膀,把他狠狠按在池子边上。

“忍着点!这一刷子下去,不仅要去泥,还得脱层皮!”

“哎?!老丈!!有话好说!!疼疼疼!!”

“疼就对了!!变法哪有不疼的?!”

陈寻抡起刷子,对着王安石那层厚厚的泥垢就开始“暴力施工”。

“不想当昏官,就得先学会洗澡!!”

“不想让大宋烂下去,就得先把你自己洗白了!!”

“滋啦!!滋啦!!”

澡堂子里回荡着刷子摩擦皮肤的声音,还有王安石杀猪般的惨叫声。

“老丈!!轻点!!皮破了!!”

“破了好!!不破不立!!”

半个时辰后。

一个红通通、像是被剥了皮的王安石,呲牙咧嘴地坐在更衣室里。

虽然疼,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他这辈子洗得最干净的一次。那种浑身毛孔都打开的感觉,让他觉得脑子都清醒了不少。

“给。”

陈寻扔给他一套干净的衣服(那是陈寻自己备用的青布衫,虽然旧,但干净)。

“你那身官服太臭了,我让伙计拿去烧了。”

王安石穿上衣服,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

“多谢老丈。”

他看着陈寻,眼神复杂。

“还没请教老丈尊姓大名?”

“陈寻。一个在徐州送走了范仲淹的闲人。”

陈寻喝了一口茶,淡淡地说道。

“范公”

王安石肃然起敬。那是他心中的偶像。

“范仲淹是把好刀,但他太脆。宁折不弯,所以断了。”

陈寻看着王安石,目光如炬。

“你不一样。”

“你比他更硬,更狠,也更拗。”

“我看你这面相,是个‘牛’脾气。认准了死理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那种。”

“拗相公。”

陈寻笑了笑,给王安石起在这个外号。

“以后这大宋的天下,怕是要被你这头牛,顶翻天喽。”

王安石没有反驳。

他摸了摸自己被搓得通红的脖子,突然咧嘴一笑。

“顶翻天又如何?”

“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只要能救大宋”

“我王安石,愿意做那头撞南墙的牛。”

陈寻看着他。

这三个“不足”,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范仲淹是君子,所以他败了。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个狂徒,是个偏执狂,是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狠人。

也许。

只有这样的狠人,才能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

“行吧。”

陈寻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站起身来。

“等你哪天真的撞了南墙,记得告诉我一声。”

“我去给你”

“收尸?”王安石问。

“不。”

陈寻走到门口,回头一笑。

“我去给你递把锤子。”

“既然要撞,就把墙砸碎了再过去。”

陈寻走了。

留下王安石一个人站在澡堂子里,穿着那身有些紧的青布衫,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陈寻”

王安石握紧了拳头。

“锤子么”

“不需要。”

“我自己就是那把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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