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处默的攻心之策,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冷水,在高挽集团內部激起了剧烈的反应。
数日后,一份看似普通的市井小报,夹杂在每日送入高挽府邸的文书之中,被有心人放在了高挽书案最醒目的位置。
当高挽隨手翻开,看到上面赫然写著“金氏遗珠蒙唐皇厚待,泣诉逆贼罪状於青州行在”,並详细描述了金恩静在唐军保护下的近况,甚至提及了她当日出逃时所穿衣物细节时,高挽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砰!”他猛地將那份小报拍在桌上,胸膛剧烈起伏。“查!给我查出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府中所有经手今日文书之人,全部拿下,严加拷问!”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隨后几日,类似的“谣言”以各种方式渗透进来。有街头孩童传唱的歌谣,內容是“假公主,墙上站,真凤凰,唐营安”;
有军中低级军官在酒醉后“失言”,说听闻大唐水师已集结完毕,不日即將跨海而来;
甚至在高挽一次召集心腹议事的深夜,一支绑著绢布的弩箭,竟神不知鬼不觉地射入了议事厅外的廊柱上,绢布上只有八个字:“天兵將至,倒戈免死”。
这一连串的精准“投送”,让高挽感到一种无所不在的恐惧。
他意识到,自己的核心圈子恐怕也早已被渗透得千疮百孔。那种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的感觉,让他夜不能寐,脾气也愈发暴戾多疑。
他开始频繁地更换护卫,清洗身边侍从,甚至对几位跟隨他多年的老部下也產生了深深的怀疑。
朝会上,他动輒呵斥大臣,稍有不合心意便下令拘押。一时间,金城內外,人人自危,原本就脆弱的统治联盟,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与此同时,程处默撒向新罗各地的“种子”开始发芽。
位於新罗东南部的邇海郡,郡守金庾信乃是金氏王族的远支,素来忠於王室,对高挽弒君之举敢怒不敢言。
当他收到那份盖有金恩静私印的亲笔檄文,並通过秘密渠道確认了公主確在大唐受到庇护的消息后,沉寂已久的热血终於沸腾。
他暗中联络了同样心怀故主的几位地方官员和军中旧识,开始秘密囤积粮草,整顿郡兵,只待唐军登陆,便即刻起兵响应。
在新罗水师中,一位名叫朴永烈的裨將,其家族曾受金尘大王厚恩。
他对高挽的倒行逆施早已不满,民间流传的“天雷显灵”之说和公主的檄文,更是动摇了他的意志。当他接到命令,要求他率所部战舰严防死守,准备与“可能来犯”的唐军水师决战时,他犹豫了。
他想起了那夜金城方向隱约传来的巨响和火光,想起了军中关於唐军拥有“神雷”武器的私下议论。
“將军,我们真要为了高挽,与大唐天兵为敌吗?”深夜,朴永烈最信任的副將低声问道,语气中充满了不確定。
朴永烈望著帐外漆黑的夜空,沉默了许久,最终长长嘆了口气:“且看且看风向吧。” 类似的观望和动摇,在新罗各地、各级官吏和军队中悄然蔓延。高挽试图用高压和谎言维持的稳定,正从內部一点点瓦解。
青州,临海的行在之內,灯火通明。
李承乾並未安寢,他伏案疾书,面前铺开著来自程处默和王玄策的详细奏报以及新罗山川地理图。
他深知,虽远在青州,但推动朝廷最终下定出兵决心的关键,仍需他这位太子,向远在长安的父皇,呈上最有力、最清晰的陈情与方略。
他凝神静气,笔走龙蛇,一份言辞恳切、论据充足的奏疏渐渐成形:
“儿臣承乾,谨拜言於父皇陛下:臣远在青州,日夜关注新罗局势,今有要务,关乎大唐国体、天可汗威德及半岛安寧,不敢不沥陈所见。”
“窃闻,王者之师,贵在弔民伐罪。昔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所伐者,独夫民贼也。今观新罗逆臣高挽,其行其跡,可谓恶贯满盈,神人共愤!
彼以臣弒君,鴆杀金尘大王,此其罪一也;幽禁孤女主上,断绝金氏宗祀,此其罪二也;倒行逆施,苛政暴敛,致使新罗百姓如陷水火,哀鸿遍野,此其罪三也。
如此元凶巨恶,若使其窃据王位,逍遥法外,则天道何存?公理何在?”
笔锋至此,力透纸背。李承乾稍顿,继续写道:
“今金氏遗女恩静,侥倖脱於虎口,泣血来投。彼一弱质孤女,背负国讎家恨,其状可悯,其志可哀。她亲笔所书檄文,字字血泪,已由程处默遣人广布新罗境內。
儿臣得知,新罗忠义之士,闻公主音讯,无不扼腕愤慨,翘首以盼王师;其民心厌高挽久矣,如久旱盼甘霖。此正天意厌乱,人心思旧之时也!”
他接著引述程处默和王玄策的情报,增强说服力:“据程处默所报,其潜入金城,亲见高挽之暴虐,民心之离散。
撤离之时,更以『震雷』之威,慑服敌胆,如今金城內外,皆传『天雷显灵,佑护公主』之说,高挽虽极力掩饰,诬为地动,然其谎言拙劣,已难自圆。
王玄策亦统筹全局,联络新罗忠贞,广布耳目,今之高挽,已成惊弓之鸟,內部离心离德,將士疑惧不安。其势,已如累卵。”
针对朝中可能存在的顾虑,他预先进行了驳斥:“或有人言,高句丽未平,不宜另启战端於新罗。儿臣以为不然。
高挽弒君自立,名不正言不顺,其立足未稳,內部崩解在即,此乃速定之机,若待其稳固,或与高句丽、百济勾结,则后患无穷。我大唐以堂堂正正之师,行弔民伐罪之举,正可震慑屑小,彰显陛下天威。
且侯君集大將军雄师镇於辽东,足可监视高句丽、百济,若彼等妄动,正可一併击之,永绝后患!此非两线作战,乃声东击西,把握战机也。”
最后,他提出了核心建议:“故儿臣恳请父皇,毅然下詔,明正典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