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组片场,气氛有些怪异。
虽然灯光、机位早已就绪,但这帮平日训练有素的工作人员,眼神总是不自觉地往角落里瞟。
那里放着一把折叠椅,椅子上扔着个黑色帆布包——正是昨天装着唢呐大杀四方的那只包。
“你说……待会儿凌夜老师要是演得不顺心,会不会突然掏出家伙事儿给我们来一段?”灯光助理小声嘀咕。
旁边的录音师手一抖,差点没拿稳收音杆,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闭嘴!这可是拍权谋,不是恐怖片!再说了,孟老可是国家一级演员,气场还能压不住一个年轻人?”
话虽如此,录音师心里也没底。
毕竟昨晚那一曲《囍》,后劲儿太大了,现在看凌夜都自带一种“阴间滤镜”。
监视器后,导演顾飞手心全是汗。
换平时,他早就在吼分镜了,可今天,眼神死死锁在化妆间门口。
门帘一掀,凌夜出来了。
一身素白长袍,领口微敞,手里捏着手机象是在回微信,嘴角挂着点漫不经心的笑。
那状态,松弛得不象来拍重头戏的,倒象是刚通宵打完游戏下楼买豆浆油条的邻家大男孩。
“这就开始了?”坐在太师椅上的孟归鸿微微皱眉。
他是典型的体验派,演这种大情绪戏,开拍前半小时谁都不理,讲究个“养气”。
凌夜这状态,未免有些轻浮。
“各部门准备!”顾飞深吸一口气,举起喇叭。
“第42场,一镜一次!三、二、一,action!”
场记板“咔”地一声落下。
孟归鸿端着茶盏,眼神微眯,准备用气场引导年轻人入戏。
然而,就在他对上凌夜视线的那一秒,老爷子的手猛地一僵。
那个漫不经心的年轻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靠一口怨气强撑人形的病弱谋士。
凌夜没有做夸张的动作,只是原本挺拔的脊背极其细微地佝偻了半寸,缓缓抬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只有洞若观火的通透与令人心惊的冷静。
孟归鸿心头一跳。
这是今天要拍的戏份——梅长苏只身入府,劝说言侯放弃炸毁祭坛。
原本这该是一场言侯气场全开的戏,可现在,孟归鸿竟觉得有些莫名的心慌。
对面那个人明明看似虚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那股骨子里的掌控力,却瞬间接管了整个空间。
“侯爷。”
凌夜开口了。
“冬日漫漫实在难熬……但火药毕竟是危险之物,就算寒意刺骨,也不能用之取暖吧?”
孟归鸿后背瞬间窜上一股凉意。
那种眼神仿佛洞穿了他内心所有的仇恨与疯狂,甚至连他藏在私炮房里的每一斤火药,都被看在眼里。
孟归鸿毕竟是老戏骨,惊惧只是一瞬,随即转化为角色所需的愤怒与决绝。
他猛地站起,宽袖一挥,带起一阵厉风。
“我想让他死!”
孟归鸿双目赤红,声音低沉而暴戾,压抑了十二年的恨意在此刻爆发。
“什么大逆不道弑君之罪,我不在乎!只要能杀了他,我什么都不在乎!”
镜头推进,现场一片死寂。
面对这滔天的杀意,凌夜没有退,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若是杀了他之后呢?”
凌夜轻咳了两声,语速依旧不疾不徐,冷静得近乎残忍。
“皇上死了,留下一片乱局……太子、誉王必定两虎相争,朝政动荡,边境不稳。最终得意的是谁?遭殃的又是谁?”
这一连串的质问,并没有让言侯退缩。
孟归鸿冷笑一声,刚要反驳“那又如何”,却见凌夜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无声无息,却生生截断了他的话头。
“侯爷即使不在乎天下人,不在乎言氏一族,难道……”凌夜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直刺人心。
“难道侯爷真的忍心,让豫津年纪轻轻就受死株连吗?”
轰!
孟归鸿的身形猛地一晃。
凌夜声音放轻了,带上了一丝叹息,却又残忍地揭开了真相:
“豫津虽然不是你心爱之人所生,可他毕竟也是你的亲生儿子。”
“他性情疏阔,纯善可爱,平日里虽看似对父亲不在乎,可心里却是极敬爱您的……”
“您真的忍心让他因为您的复仇,被扣上弑君逆贼之子的罪名,被碎尸万段吗?”
这不再是单纯的气场压制,而是灵魂的拷问。
凌夜不仅是在演梅长苏的智计,更是在演那个身为旧人,不愿看到故友之子无辜惨死的林殊!
孟归鸿颓然坐回椅中,原本挺直的脊梁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张了张嘴,那股疯狂散去,只剩下无尽的苍凉与后怕。
“箭已在弦……不得不发……”孟归鸿的声音颤斗,那是角色内心最后的挣扎。
“祭台上的黑火,苏某自会处置。”
凌夜敛衽一礼,动作优雅而从容。
他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谋士模样,只是语气中多了一份郑重。
“侯爷只需静观其变,照顾好豫津即可。”
……
监视器后,导演顾飞死死抓着椅背,忘了喊卡。
直到凌夜说完台词,眼神中的锐利散去,恢复成病态的疏离,顾飞才猛地回神。
“好!过!”
孟归鸿象是刚经历了一场大仗,靠在椅背上有些脱力,额头上全是虚汗。
而凌夜也瞬间“出戏”,揉了揉僵硬的脖子,那股年轻人的鲜活气息重新回到了身上。
“孟老,刚才节奏稍微快了点,您没事吧?”凌夜笑着问道。
孟归鸿盯着他看了半晌,苦笑着摆手,喝了一大口水压惊:“后生可畏……真是后生可畏。”
这就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吧!
就在片场一片赞叹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和谐。
胖子满头大汗冲进来,手里的平板差点飞出去。
“凌夜老师!不好了!出事了!”
胖子顾不上老戏骨在场,直接把平板怼到凌夜面前。
“天盛文化那边开始搞事情了,冲着咱们来的!”
凌夜笑容微敛,目光落在屏幕上。
那里是一则重磅官宣,红色的标题字号极大:
定档日期,死死咬住了《琅琊榜》的预计播出时间。
而官宣下的通稿更是充满火药味:
“这年头还有人在翻腾沉闷的权谋戏?观众需要的是视觉盛宴,而不是看一群老头子玩心眼。某些所谓的‘权谋古装’,不过是时代的眼泪,早就该进博物馆了。”
“时代的眼泪?”
一旁的陆思妍凑过来看了一眼,气极反笑。
“天盛文化这是急了?怕我们在音乐榜上杀不够,特意送上门来找打?”
八亿投资,三金影帝,还要踩着《琅琊榜》上位。
众人目光都看向凌夜。
凌夜看着《斩龙诀》那华丽到刺眼的海报,神色异常平静。
他伸出手指,轻轻滑过屏幕,象是弹去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
“八个亿?”凌夜轻笑一声。
“告诉宣发组,不用理会。”
“既然他们想看视觉盛宴……”
凌夜微微侧头,眼神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芒,那一刻,他又变回了那个算无遗策的梅长苏。
“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怎么……把龙,斩在泥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