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玻璃碎片折射着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郑凡没有去管湿透的裤脚,视线死死锁在手机屏幕上。
那里正在播放《红颜旧》v的最后五秒。
画面里,那个叫做梅长苏的男人坐在阴暗的角落,火盆里的炭火明明灭灭。
他手里捏着一块玉佩,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没有夸张的表情。
可那个低头的瞬间,嘴角似有若无的一扯,眼底那股子死寂和荒凉,直接穿透屏幕,把“遗撼”两个字嚼碎了,硬生生塞进看客的喉咙里。
咽不下,吐不出,憋得生疼。
“咳……”
一声极轻的咳嗽,画面渐黑,只有箫声回荡。
视频结束,自动跳转回循环播放。
郑凡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要关掉,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作为顶流,虽然常被喷是“面瘫”,但在这个圈子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是好东西,他不是瞎子。
正因为看得懂,才觉得冷。
他转过头,看向落地窗外。
对面巨大的电子屏上,自己饰演的主角正手持屠龙宝刀,浑身缠绕着金色的火焰特效,满脸写着“老子天下第一”。
可现在,刚看完梅长苏那个令人心碎的眼神,再看窗外那个张牙舞爪的自己……
“真特么……土啊。”
郑凡喉咙干涩,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嗡——嗡——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打破了房间内死一般的寂静。
郑凡扫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经纪人刘伟。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烦躁,滑下了接听键。
“说话。”
电话那头,刘伟的声音夹杂着电流,虚得不行:“凡哥……公关部那边刚才打电话来问,咱们之前的通稿还发吗?就是那个标题叫《斩龙诀封神,某榜首沦为笑柄》的……”
郑凡握着手机的手背青筋暴起,眼神瞬间变得凶狠无比。
“发个屁!嫌脸丢得不够大吗?!”
“公关部脑子里装的是水泥吗?看不见现在的风向?这时候发这种通稿,是想让全网做对比视频,把我的脸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安静,半晌才传来刘伟弱弱的嘀咕:“可是……钱都花了……”
“撤!全部撤掉!”郑凡此时就象个困兽,焦躁地在落地窗前踱步,眼神死死盯着外面那块还在循环播放的大屏。
“还有外面那些大屏推广!能不能让它们立刻停下来?我现在看着那条龙就闹心!给我关了!”
刘伟一脸为难:“凡哥,那是包月的死合同,现在停播,不仅钱退不回来,还得算违约……”
郑凡颓然倒回沙发,双手捂脸。
不仅要赔钱,还要被迫在这座城市最显眼的地方,被公开处刑整整一个月。
这就是所谓的——花最多的钱,丢最大的人。
……
北辰州市中心,步行街。
正值早高峰,led屏幕下方人潮涌动。
《斩龙诀》预告片还在不知疲倦地循环。
往日路人或许会感叹一句“特效真炸”,但今天,气氛有些诡异。
两个背着书包的女大学生站在路口,仰头看着屏幕,表情一言难尽。
“哎,你看那个郑凡,在那儿吼什么呢?嗓子都要劈了吧?”长发女生指着屏幕,一脸嫌弃。
“嘘,小声点,别让他那些脑残粉听见。”
短发女生晃了晃手机,屏幕上定格的正是《红颜旧》的v。她吸了吸红通通的鼻子,再看一眼大屏幕,忍不住吐槽:
“被这v里凌夜的眼神刀傻了,现在看他在那儿硬拗造型,只觉得油得慌。”
“真就是……看过了神仙落泪,再看这种‘人工糖精’,怎么看怎么假。”
“确实。”长发女生点头如捣蒜。
“这龙做得跟塑料似的,还不如凌夜那个眼神冲击力大。”
“那个凌夜怎么这么会演?太绝了。”
“这就叫演技。”短发女生一针见血。
“一个是演给脑残粉看的,一个是演给活人看的。”
旁边等红灯的外卖小哥没忍住,插了一嘴:“妹子说得对!昨晚听那歌听得我心里堵得慌,送餐都差点走错路。”
“这一大早看见这大金龙,感觉象是看见暴发户炫富,尴尬癌都犯了。”
“哈哈,暴发户,太贴切了!土味顶流实锤!”
绿灯亮起,人群流动。
那块大屏幕,此刻不仅没起到宣传作用,反而成了一个巨大的劣质参照物。
网上风向变得极快,各种“缺德”对比视频已经出炉。
左边郑凡怒吼天穹,特效拉满,配文:【我很急,但我不知道在急什么】。
右边凌夜长亭送别,无声无息,配文:【我很痛,但我不能说】。
直观的对比简直是灾难级的公开处刑。
评论区里:
“求求郑凡别买热搜了,把钱省下来进修一下表演吧,哪怕报个班呢?”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看了《红颜旧》才知道,我们以前吃的都是什么电子榨菜,这才是正餐啊!”
“天盛文化:我花了八个亿。凌夜:我有一首《红颜旧》。天盛文化:卒。”
……
幻音文化工作室。
键盘敲击声中夹杂着宣发组组长王强略带嘲讽的电话声。
“哟,王总?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王强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圆珠笔,语气里满是漫不经心。
“gg位?哎呀王总,上周刚解约,违约金您都打了,咱们现在可是毫无瓜葛啊。”
电话那头急切地解释着,隐约听到“加价”、“误会”、“给个面子”这类词。
“误会?为了天盛那两倍违约金撤gg的时候,怎么没说是误会?现在看风向变了想回来?还要加两成?”
王强冷笑一声:“王总,做生意讲究眼光,您既然觉得那条塑料龙能飞天,就抱着它飞去吧,我们庙小,容不下您这尊见风使舵的大佛。”
“嘟。”
电话挂断。
“爽!”王强把手机扔在桌上,只觉得之前受的那口窝囊气全顺了出去。
“这是第十二个了。”旁边的副组长看着来电显示。
“之前撤gg撤得最欢的那几家,现在全都腆着脸想回来合作。”
角落里,凌夜捧着热茶,低头看着什么。
“凌夜老师,真不接?”王强转头小心问道。
“有几家给的条件不错,多点宣发总是好的……”
凌夜头也没抬。
“不接。”
声音很淡,却不容置疑。
“雪中送炭的记着,锦上添花的可以有,但这种落井下石后又想回来吃回头草的……”
凌夜抬起头,目光平静而锋利。
“让他们滚。”
“好嘞!”王强兴奋地一拍大腿。
“就等这句话!真当我们是收破烂的?”
……
然而,资本的巨轮虽然撞上冰山,却不会轻易沉没。
天盛文化总部,顶层会议室。
高管们脸色铁青,投影屏上《红颜旧》那条垂直上扬的数据曲线显得格外刺眼。
“八个亿的项目,还没开播就被一首歌压得抬不起头。”坐在首位的中年男人敲着桌子。
“顾总,那小子势头太邪门。”一个秃顶高管擦汗。
“现在舆论一边倒,硬碰硬恐怕……”
“那就别硬碰硬。”
被称为顾总的男人打断他,抽出文档夹甩在桌上。
“观众喜欢悲剧美学?那就告诉观众,这些所谓的‘美学’,不过是掩盖剧情空洞的遮羞布。”
“联系营销号和水军,既然他们喜欢卖惨,那就让他们惨个够。”
顾总站起身,整理衣领,恢复了傲慢。
“把这几个标签贴死在《琅琊榜》身上:剧情拖沓、节奏沉闷、故弄玄虚。”
“还有,去挖凌夜剧组的黑料,哪怕是盒饭不好吃,也给我炒成‘虐待群演’的大新闻。”
“我要在正片上映前,把这汪水彻底搅浑。”
“我要让所有人都觉得,这就只是个卖弄情怀的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