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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暗夜重逢(1 / 1)

云梦泽的夜,是浓墨与迷雾的交响。三轮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月亮(卫星)高悬天际,洒下或清冷、或昏黄、或妖异的光辉,却难以穿透那终年不散的厚重雾霭,只在雾海表面晕染开一片片朦胧的光斑,如同梦境中扭曲的星图。

乱礁屿,位于雾隐岛东南约三百里外,是云梦泽深处一片人迹罕至的险恶之地。这里岛屿破碎,暗礁丛生,水道错综复杂如同迷宫,水下潜流湍急莫测,更兼有毒瘴弥漫,凶兽潜伏,寻常修士若非必要,绝不愿踏足此地。

两日后的子夜时分,正是约定之期。

张沿已提前半日抵达乱礁屿外围。他并未直接前往“望月石”,而是如同最耐心的猎人,花费了大量时间,在目标区域外围的几座荒岛和礁盘间悄然巡弋。他以强大的神识配合“太虚溯影”,仔细感知着每一丝能量流动,每一处地形细节,排查着可能存在的埋伏、监视法阵或是追踪痕迹。

结果令人稍安。至少在他能探查的范围内,并未发现天律殿或其他势力的明显埋伏。乱礁屿本身恶劣的环境,似乎形成了一层天然的保护。但张沿并未放松警惕,经历过雾隐客栈的惊险,他深知天律殿手段的诡秘。

子时将近,他收敛全部气息,骨躯与身下一块嶙峋的黑色礁石几乎融为一体,目光穿透稀薄的夜雾,望向数百丈外那座名为“望月石”的奇特礁岩。

那是一座高达十余丈的孤立礁石,因顶部有一处天然凹陷,形似仰天张口的巨兽,在特定月相下仿佛“望月”而得名。此刻,在三轮异月诡异光芒的映照下,礁石轮廓显得狰狞而神秘。

时间一点点流逝。子时正刻,月华似乎达到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就在张沿凝神观察之际,异变陡生——

并非来自“望月石”方向,而是他身后左侧大约百丈外,一片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汹涌潜流的水域中心,水面无声无息地泛起一圈极不寻常的涟漪。那涟漪并非圆形扩散,而是如同有生命般,勾勒出一个复杂而玄奥的星辰符文图案!图案一闪即逝,但其中蕴含的那一丝精纯、古老、又带着张沿无比熟悉气息的星辰波动,却清晰无比地被他捕捉到!

是星痕!她果然来了,而且极其谨慎,并未直接现身约定地点,而是选择了另一处更隐蔽、且能观察到“望月石”全局的位置,并以这种独特的方式发出信号!

张沿心中一定,却并未立刻回应。他保持着隐匿状态,魂火中悄然引动一丝混沌星力,模拟出与那星辰符文同源但更加隐晦的波动,如同应答的密码,轻轻“点”在身前水面上。波动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唯有对星辰之力极其敏感、且知晓约定频率的存在才能捕捉。

水面下,那星辰符文所在的位置,微光再次一闪,旋即彻底隐没。

下一刻,张沿感知到,一道极其微弱、却带着明确指引意味的神念丝线,如同无形的桥梁,从那个位置延伸出来,轻轻触碰到他所在的礁石区域,指向斜下方某个深度。

“水下?”张沿心领神会。他不再犹豫,身形如同游鱼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的海水中,循着那神念丝线的指引,向下潜去。

海水冰冷刺骨,能见度极低,神识也受到相当压制。下潜了约莫二十余丈,周围已是漆黑一片,只有一些发光的水生生物散发出幽幽磷光。神念丝线在此处变得更加清晰,指向一片被茂密巨型墨色水草覆盖的海底岩壁。

张沿拨开水草,岩壁上赫然出现了一个被巧妙幻阵遮掩的狭小洞口。幻阵并不强,更多是起到视觉欺骗和扰乱微弱能量探查的作用,显然是仓促布置。他轻易穿过幻阵,钻入洞中。

洞口初入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内里却豁然开朗,形成一个数丈方圆的干燥洞窟。洞窟显然是天然形成,被人以法力简单清理过,地面铺着干燥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海腥味和一丝……清冷的星辰气息。

洞窟中央,一块平滑的石台上,一道身着素雅淡银色衣裙的窈窕身影,正背对着入口,盘膝而坐。她身姿挺拔,长发如瀑垂落腰际,周身流淌着一层柔和的银色光晕,与洞窟顶端几颗自发光的晶石交相辉映,仿佛月宫仙子谪落凡尘,却又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静与坚韧。

正是星痕。

感应到张沿进入,她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又仿佛凝固。石室中星辰封印柱内的惊鸿一瞥,与眼前鲜活而立体的身影重叠。她的面容依旧带着大病初愈后的些许苍白,但那双如星空般深邃璀璨的眼眸,已恢复了神采,比记忆中的“守墓人”时期,更多了几分沉淀的智慧、凛然的气度,以及一丝深藏的悲怆与决绝。曾经的青涩与跳脱,已被岁月与苦难磨砺成了坚不可摧的星辰。

“张沿。”她率先开口,声音清越,如同玉石交击,在寂静的洞窟中格外清晰。语气平静,但张沿能从她微微颤动的眼睫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中,感受到那份劫后重逢的悸动。

“星痕。”张沿走近几步,骨躯在洞内微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哑光。他有许多话想问,有许多经历想说,但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化作一句:“你……恢复得如何?”

“已无大碍,本源稳固,修为恢复了七八成,只是昔日暗伤还需时间温养。”星痕简洁答道,目光在张沿骨躯上扫过,尤其是在他胸口和右腿那些几乎已看不见的细微旧痕处略微停留,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你受伤不轻,但气息凝实,似乎……又有精进?看来此行波折不小。”

“嗯,是遇到了些麻烦,但也有些收获。”张沿在石台对面盘膝坐下,将分别后的经历,从雾隐集打探消息、遭遇夜枭追杀、反杀、得到情报地图玉简、探查烂泥滩、遭遇黑冰台、地穴惊魂、得到星核棱镜与信息、传送脱身、返回雾隐岛、客栈遇险、最终脱身来到此处的整个过程,简明扼要却又关键细节清晰地讲述了一遍。同时,他将得自夜枭的云梦泽天律殿势力分布图玉简、以及那枚记载着“归墟星钥碎片”线索的星核棱镜取出,放在石台上。

星痕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随着张沿的讲述而不断变化。听到他独战夜枭、险死还生时,她眸光微凝;听到他制造混乱引开千幻群岛视线时,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听到他在地穴中遭遇黑冰台元婴首领、几乎陨落时,她的手下意识地握紧;听到他得到星核棱镜和先祖遗刻信息时,她呼吸微促,神色变得无比肃穆;听到雾隐客栈的惊险一刻时,她眉头紧蹙。

待张沿讲完,洞窟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洞顶晶石和星痕身上散发的微光,静静流淌。

“没想到……短短时日,竟发生了这么多事。”星痕轻叹一声,首先拿起那枚记载势力分布图的玉简,神识探入。片刻后,她收回神识,脸色凝重:“天律殿对云梦泽的渗透,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入。这份地图很关键,能让我们避开许多明暗陷阱。”

接着,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枚星核棱镜上。她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有激动,有敬畏,有悲伤,也有决然。她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棱镜温润的表面,指尖微微颤抖。

“星核棱镜……巡星使前辈……”她低声呢喃,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想不到,在这云梦泽深处,还能见到我族先辈留下的印记……”她闭上眼,似乎在平复心绪,也似乎在以某种特殊的方式与棱镜沟通。

良久,她睁开眼,眼中已恢复了清明,但那份沉重与坚定却更加清晰。“你得到的信息没错。这枚棱镜不仅记载了部分星图,更蕴含着一丝指引之力,能对同源的‘星钥’碎片产生微弱感应。至于那段关于碎片下落的描述……”

她秀眉微蹙,将那段晦涩的描述复述了一遍:“‘陨星之泪’坠于‘暗渊之畔’,‘千瞳’注视之下,‘时之砂’流淌之地……需以同源星辉为引,于‘双月交汇’之时,方可感应其踪……”

“前辈,这些代指,您可有头绪?”张沿问道。

星痕沉吟道:“有些推测。‘陨星之泪’,在我族古籍中,有时用来指代一种极为罕见的、蕴含纯净星辰本源与强烈悲伤意志的结晶,通常形成于大能星辰修士陨落之地,或星辰本源剧烈爆发的遗迹深处。‘暗渊之畔’,云梦泽中被称为‘暗渊’‘黑渊’的险地不止一处,但结合‘千瞳’这个描述……”

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我想到一个地方——‘千瞳魔渊’!位于云梦泽极西之地,与‘赤炎洲’接壤的死亡禁区!传说那里是上古魔神陨落所化,深渊之侧有无数天然形成的、如同眼睛般的孔洞,终年喷射毒火瘴气,窥视者神魂会被侵蚀,故有‘千瞳’之称!而且,那里地磁混乱,时空扭曲,常有‘时之砂’(一种能扭曲局部时间流速的奇异流沙)出没的传闻!”

“千瞳魔渊……”张沿将这个名字记下。这绝对是一处比烂泥滩、鬼哭泽更加凶险的绝地。

“至于‘双月交汇’……”星痕抬头,仿佛能透过岩壁看到夜空,“玄黄界三月运行周期复杂,‘双月交汇’之象大约每隔一甲子(六十年)会出现一次。最近的一次……根据我族残留的星象推演,应该就在三年之后!”

“三年……”张沿心中一凛。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他们做许多准备,但也意味着紧迫。

“所以,我们下一步的目标,是三年后,前往‘千瞳魔渊’,在‘双月交汇’之时,以这枚星核棱镜为引,寻找可能藏在那里的‘归墟星钥’碎片?”张沿总结道。

“不错。”星痕点头,目光灼灼,“星钥对我族至关重要,是开启祖地遗迹、寻找失落传承与‘希望火种’的关键。天律殿也在不惜代价搜寻它的碎片。我们必须赶在他们之前!”

“我明白。”张沿沉声道,“但天律殿在云梦泽势力庞大,经过烂泥滩和雾隐岛之事,他们必然对我们更加重视。这三年,我们需蛰伏提升,并设法了解更多关于‘千瞳魔渊’和天律殿动向的信息。”

“嗯。”星痕同意,“此处水底洞窟是我偶然发现,还算隐蔽,但并非久留之地。天律殿搜查力度加大,云梦泽内恐怕没有绝对安全之所。我们需要一个更稳定、资源更丰富的潜修之地,并且……最好能建立一些隐秘的信息渠道。”

两人就接下来的行动计划进行了深入的商讨。最终决定:

第一,尽快离开云梦泽核心区域,向更偏远、势力更复杂的边缘地带转移。星痕提议前往云梦泽与“十万大山”交界处的“三不管”地带,那里人族、妖族、古族混杂,天律殿的影响力相对薄弱,且资源丰富,适合隐匿和获取特殊物资。

第二,分头行动。由星痕利用她对星辰之力的敏锐感知和星灵族的部分传承知识,尝试进一步炼化、沟通星核棱镜,获取更精确的指引,并推演完善“双月交汇”的具体时间和方位。同时,她将开始尝试炼制一些星灵族特有的、有助于隐匿、疗伤、战斗的星辰符箓或简易法器。

第三,由张沿负责外出探查和收集资源。他需要摸清前往“三不管”地带的路线与潜在风险,沿途搜集关于“千瞳魔渊”的一切信息,并利用得自夜枭的财富和部分不那么敏感的材料,在路过的修士聚集地,尝试建立或联系一些可靠程度较高的地下信息渠道和物资交换途径。他变幻莫测的伪装能力和实战经验,更适合完成这些任务。

第四,约定一套更复杂、更安全的远程联络与紧急汇合机制,以防再次失散。

计划商定,洞窟内的气氛变得凝重而充满斗志。前路艰险,强敌环伺,但目标已然清晰。

“对了,”张沿想起一事,取出那柄在客栈危机中为了脱身而被迫自爆本源、如今灵光黯淡、布满细微裂痕的“星陨”短剑,苦笑道,“老伙计这次受损不轻,需要重新温养祭炼一番了。”

星痕看了一眼短剑,眼中闪过一丝讶色:“这短剑……材质非凡,似乎融入了我族某种高阶合金的炼制手法,又经你本源星力与独特意境重塑,潜力很大。只是强行自爆本源,伤及根本。我或许可以尝试以星炼之法,辅以一些特殊星辰材料,帮你修复并进一步提升其品质。”

“那便多谢了。”张沿将短剑递给星痕。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星痕接过短剑,轻轻摩挲剑身,感受着其中残留的混沌星力与张沿的气息,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清冷,“事不宜迟,我们尽快行动。你先调息恢复至最佳状态,明日黎明前,雾气最浓时,我们便离开此地。”

张沿点头,不再多言,寻了洞窟一角,盘膝坐下,开始运转《量子太虚诀》,吸收洞内微薄的灵气,同时消化着与星痕重逢后获得的庞大信息,为接下来的漫长而危险的征途,做着最后的准备。

洞窟内,重归寂静。只有两股同样坚韧、同样背负着沉重使命的星辰气息,在黑暗中默默流转,彼此呼应,如同夜空中虽被云雾遮挡、却始终遥相守望的双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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