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前。
林恩走下马车，整了整自己的大衣。
他手里拿著一本车夫推销给他的小册子。
刚刚在马车上听车夫嘮嘮叨叨，那傢伙一提到齐普赛街，立马就摇头晃脑，眯著眼睛陶醉在回忆里，还差点撞到了別人的马车。
小册子上记载著齐普赛街各大妓院的排行和特色，里面什么样的男妓和女妓都有。
车夫说这可是了25索伦买的，但他愿意割爱，10索伦卖给林恩。
刚刚在车上林恩没好意思翻开，等车夫走远后他才谨慎地打开小册子。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著这本书於862年8月10日出版。
林恩瞳孔一缩，猛地回头看向车夫离开的方向，但已经找不到对方的马车了。
这他妈是五年前的排行榜了。
林恩深吸了一口气，平復了一下心情。
不过就是亏了10索伦而已，小钱。
虽然是五年前的排行榜，但肯定还是有些用处。
比如那些排名在最前面的妓院肯定经营多年，应该没那么容易倒闭。
除此之外，小册子的作者是马克兰伯爵，这傢伙在庞克城是个人物，连林恩都听说过他的绰號。
柳伯爵。
据说这傢伙因为天天泡在妓院里把身家全部光了，穷困潦倒时只好靠编写庞克城妓院排行榜度日，结果靠稿费又大赚了一笔。
一年半前他死在家里，被送到验尸官法院解剖，死因是梅毒晚期导致多臟器损伤，全身都是密密麻麻的红斑，被做成標本存放在教材室里。
据说当他查出梅毒的那天，全庞克城一大半的娼妓都去医院排队做检查。
也是在他死后不久，传染病法令正式开始推行，也因此不少人都叫它马克兰法令。
林恩继续往后翻，第二页就是齐普赛街排名第一的妓院：
【兰香磨坊】
排行榜从装潢、娼妓数量、性格、身材外貌等多个方面对妓院进行评比，而兰香磨坊每一项都是满分。
在评分的最后，还有马克兰伯爵留下的一句评价：
“兰香磨坊能满足你对肉体的最高幻想，而兰香夫人，她將远远超过你贫瘠大脑的想像力。
看完这话的林恩收起册子，他相信能得到柳伯爵如此之高的评价，这座名叫兰香磨坊的妓院绝对不会倒闭。
由於当地不成文的规矩，马车不能直接停靠在妓院门口，所以车夫把林恩放到了隔壁的一条街道上。
隨著林恩越来越接近齐普赛街，原本泥泞的土路逐渐被平整的柏油路所代替，两旁的人行道也铺著整齐的石板，这是只有在城中心才会看到的街景。
林恩拄著手杖走在人行道上，来往的主要都是男性，偶尔会有几位女性路过。
道路两侧更是连一个站街的娼妓都没有，原因很简单，好几个身穿黑色制服的警察就在街上巡逻。
不过也仅限於齐普赛街外面，这些警察丝毫没有朝齐普赛街里面走的意思，看他们的巡逻路径，反倒更像是齐普赛街的看门护卫。
“哦天吶！真是不好意思！”
一个衣著得体的年轻妇人脚下踉蹌，不小心撞到林恩的肩膀，手里纸袋里的蔬菜和麵包掉落在地上。
她慌张地俯身准备捡起地上的东西，但被林恩抢先了一步。
“是我没注意，抱歉。”
林恩正单膝跪地收拾滚落在地上的土豆时，突然发现年轻妇人的黑色洋鞋正缓缓伸到他面前。
林恩顿了一下，看著她微微撩起自己的裙摆，露出白色的长筒袜。
这种充满暗示性的动作表明了她的身份，暗娼。
和站街的娼妓不同，暗娼在外表穿著上和普通的女性並没有太大区別，也不轻易接待陌生客人，她们更习惯待在自己的舒適圈里。
隱藏得好的暗娼既不需要担心会被警察搜捕和勒索，收入也不会被皮条客和妓院抽水，无论哪一点都比站街娼妓要好。
唯一的缺点是圈子小，她们的收入自然也没那么多，不过至少这样能保障交易双方的安全。
眼前这位妇人居然敢在警察面前偷偷揽客，首先肯定是对自己的演技充满自信，其次，她可能碰上比较严重的財务危机了。
要知道如果在这里被抓到，不仅警察会找麻烦，那些老鴇们的手段可更卑鄙和无赖。
“先生，我的脚好像扭伤了。”
妇人似乎是因为疼痛而微微蹙眉，不过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透露出的意思可不是这样。
林恩没有回答，而是把东西都捡到纸袋里还给妇人。
妇人接过纸袋，瞥了一眼纸袋里多出的5约朗，立马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
虽然林恩確实是她物色了许久的对象，但对方的聪明和大方还是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
“这位有礼貌的绅士，您愿意搀扶著我回家吗？”
“当然。”
妇人轻轻地挽上林恩的臂弯，她正打算带著林恩离开，却发现对方的脚如同生了根一样一动不动。
“先生，您还在等什么？”
妇人回头朝林恩眨了下眼睛，语气曖昧地催促道。
“女士，我想您走错了。”
“走错了？”
妇人歪著脑袋有些不解，眼前的年轻人难道想去他自己的房子里？
看著妇人疑惑的眼神，林恩微笑著指了指自己的身后。 那是齐普赛街的方向。
“我觉得你家该往那个方向走。”
十分钟后。
一对男女停在了繁华的齐普赛街入口，看双方亲昵的模样儼然是一对年轻的夫妻，只不过若是细看的话，不难发现妇人的表情十分僵硬。
“先生，我真的不能再往里面走了，那些老鴇会记住我的脸。”
林恩没有回答，而是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道路两边绿绿的建筑。
和隔壁街萧瑟的景象不同，这些洋房外墙上都刷著鲜艷的油漆，沿街的窗台上摆满了鲜，连风中都飘著红色的玫瑰瓣。
路上到处都是穿著洋裙的姑娘聚集在一块，娇笑声响彻天空，比剑鱼市场还热闹。
她们肆无忌惮地招展腰肢，展露自己最傲人的部位，时不时还会轻咬嘴唇，用挑逗的眼神勾引往来的行人。
林恩闭上眼睛，仔细呼吸著空气里的味道，隨后有些疑惑地睁开眼睛。
跟他想像中不同，色慾的味道很淡，甚至还没有香浓郁。
“你有面纱吗？”
妇人点点头，从纸袋里取出一块黑色的蕾丝巾围在脸上，做这行面纱是必不可少的。
“带我去兰香磨坊你就可以离开了，有面纱他们也看不出你的面容，你可以拿纸袋里的钱去买件衣服，以后不要穿身上这件出门就行。”
林恩之所以把暗娼带进来，一方面是不希望被妓院门口揽客的娼妓频繁骚扰，另一方面也是想找人仔细询问齐普赛街的情况。
“兰香磨坊真的这么值得一去？”
“当然，不仅是来寻欢的男人，这条街上的每一个姑娘都以进入兰香磨坊为目標而努力，有些姑娘甚至不惜大价钱购买一些稀奇古怪的药水，希望能让自己变得更美丽。”
“那最好的姑娘都去兰香磨坊的话，其他店还怎么做生意？”
“那可不是，兰香夫人挑人的方式很奇怪，很多大家公认的名姝也想踏进兰香磨坊，但兰香夫人一个都看不上，却挑走那些鲜有人问津的普通娼妓，不过那些平平无奇的女孩在进入兰香磨坊后摇身一变，立马就能成为所有男人追捧的对象。”
妇人停顿了一下，补充一句：
“当然，更重要的还是兰香磨坊的天价让大部分人望而却步，和里面的女人浪荡一晚可能就是普通人十年的薪水，不过埋怨它价格的只有那些从没去过的穷人，那些真正踏进过兰香磨坊的客人从来没有嫌它价格高过。”
妇人停下脚步，两个人站在了装修精美的四层洋楼面前。
光从建筑的外观上看，说这是某位高官的公馆都不为过。
“这就是兰香磨坊了，我得走了。”
“最后一个问题，兰香磨坊是怎么招娼妓的？”
“每个月街上的老鴇们要带著所有姑娘给兰香夫人过目，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有名的皮条客也会上门推销自己的姑娘，至於那些跑到兰香磨坊门口自荐的娼妓，兰香夫人从来没看上过。”
“我明白了。”
在送走暗娼后，林恩看向洋楼外停著的囚车，里面装著五个眼神惊恐的姑娘。
从她们朴素的衣著打扮来看完全不是娼妓，倒更像农村里普通的养牛姑娘。
林恩眼神微眯，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也许有些女孩是迫於生计无奈入了这行，尤其是在这个时代，林恩可以理解她们面对生活时的无可奈何。
但像这种和奴隶买卖並没有差別的行为，林恩绝对无法接受。
“喂！滚远点，这是莫里先生的货物！”
门口两个人高马大的壮汉阴沉著脸走过来，如同两座小山一样横在林恩面前。
林恩眼神一冷，左手缓缓伸进口袋。
“货物？”
“是的，这是莫里先生寄存在门口的財產，不想吃苦头的话就滚远点。”
壮汉掏出身后的短棍，不怀好意地用棍头拍打自己的掌心。
林恩嘆了口气，內心在反覆告诫自己不要在这时候衝动。
你只是验尸官法院的调查员，审判並非你的权利，自己只是来踩个点而已，不要多管閒事。
你只是验尸官法院的调查员，审判並非你的权利
审判並非你的权利
儘管脑袋里的声音在不断迴荡，可当林恩把左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原本空荡荡的手掌上多了一副暗银色的指虎。
隨著林恩將手插进指虎的孔中，一股將理智燃烧殆尽的怒焰从大脑深处爆裂开，瞬间席捲全身上下每一处神经。
林恩能闻到自己体內开始散发出一股奇怪的味道，一股莫名的力量在他体內奔涌。
明明是罪恶的气息，却又让神官的左手都在欢呼鼓舞，连指虎都在激动地颤慄，渴望著破坏和击碎眼前的一切。
就像是，属於正义的暴怒。
体內的所有细胞都在啸叫，共同劝说著自己的主人。
脱下身份的枷锁，审判吧。
审判吧。
审判眼前的罪恶吧。
审判吧！
林恩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二人，冰冷的眼神如同浮冰的海。
他將遵从本心，做出自己的决定。
“將生命视若无物，我宣判你们——”
“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