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达斯如献宝般將手里的香皂呈给拉维。
拉维立刻抓住其中浅黄泛著淡淡棕纹的那块,端详起来。
只见在夕阳的光照下,这块稜角分明的长方体香皂,呈现出温暖质朴的色泽,中间还用模具烙印了一个精致的莲符號——毗湿奴神的圣。
摸在手里没有后世香皂那样过度光滑,有种恰到好处的粗粒质感,显得扎实而天然,分量感十足。
闻起来,则有一股浓郁醇厚的檀香基底,其中还夹杂著隱约的薑黄辛辣和一丝难以名状的草木清甜。
这种复合的香气非常独特好闻,寧静而神秘,哪怕是后世闻过各种复杂香型的拉维,也不得不承认,这香皂的气味层次丰富且极具神韵,令人心安。
拉维又从佩达斯手里拿过另外三块香皂,一块呈暗黄色,一块则呈灰白色,还有一块呈淡淡的草绿色。
这些顏色並不鲜艷夺目,但色泽自然温润,一看就是纯手工精心製作的產物。
拉维挨个闻了闻味道,暗黄色那块有著强烈而纯粹的薑黄药味,灰白色的则散发著清爽的椰子油脂香,最后那块草绿色的,则是一种混合了苦楝叶和不知名草本的、略带清苦的植物气息。
光从味道来讲的话,最好闻、最高级的莫过於那块以檀香为主调的。
“这块是怎么製成的?”拉维拿著那块浅黄泛棕纹、印有莲的香皂,朝佩达斯问道。
佩达斯脸上洋溢著自豪解说道:“拉维少爷,这块是潘迪特大人研究阿育吠陀古方,以迈索尔老山檀香粉为主要成分,添加了少量的薑黄、圣罗勒、印度没药和肉豆蔻,调试了多次之后,得出来的最佳比例香皂。潘迪特大人说,这个配方不仅洁净身体,还能安神助眠,净化气场。”
“这么复杂?”拉维微微讶然。
他没想到一块小小的香皂背后,竟融合了如此多的阿育吠陀智慧与草药精华。
“是的,拉维少爷,”佩达斯语气充满敬佩,“如果光用檀香加在皂基里的话,味道太冲太单调了,而且成本有点高。潘迪特大人为了解决香气融合与成本问题,前天晚上几乎没怎么睡,都在神殿旁的偏房里反覆调试比例和研磨药材。”
拉维心头泛起一丝感慨。怪不得前天潘迪特没回家,原来是在神庙后院这临时工棚里奋战了整个通宵。
潘迪特表面淡然,內里恐怕比他更加重视这份阿育吠陀香皂,更確切地说,是重视拉维提出来的那个足以改变神庙命运的“阿育吠陀圣品赐福体系”。
“清洁力如何?”拉维继续问道,这是关乎实用性的关键。
“这个”佩达斯略显尷尬地搓了搓手,“拉维少爷,实话实说,单论去污能力,略微逊色於联合利华的那种工业化生產的『力士』香皂”
但他马上又急切地补充道,生怕拉维失望:“当然,拉维少爷,也只是略微逊色而已!绝对比咱们平时使用的皂角粉和苦楝叶混合而成的清洁糊糊要好上太多太多了!去油污是绝对没问题的!”
拉维瞭然,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期之內。
想想也是,如果一上来,他们这家庭小作坊就能发明出比联合利华那种工业巨头投入巨资研发数十年的香皂清洁效果还好的產品,那反而不可思议了。
能在第一版就达到略微逊色的水平,已经远超他的预期,这还得益於佩达斯曾在孟买肥皂工厂工作过的经验。
拉维更关心另一个重点:“那对一些常见的皮肤瘙痒、痱子,还有驱虫效果呢?”这才是阿育吠陀概念的核心价值。
“额,拉维少爷,这些具体功效我都还没来得及仔细试,而且这涉及草药药理,我也不太懂啊”佩达斯老实回答,草药学和疗效验证,那是潘迪特大人负责的领域,他根本一窍不通。
拉维明白了,功效验证需要时间和案例积累。
“好,做的不错,我回去亲自试试。如果效果没问题,我答应你的薪资和职位,明天就给你兑现。”拉维朝佩达斯道。
“谢谢少爷!愿毗湿奴神永远庇佑您!”佩达斯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连连鞠躬。
拉维拿著四块香皂,信步走到后院的水井旁。
他先仔细清洗了双手。
確实如佩达斯所言,虽然去油稍慢,起泡也不算太丰富,需要多搓几下,但清洗后的洁净感很自然清爽,皮肤摸上去微微润泽,不会像廉价工业皂那样乾涩紧绷。
接著,他又取了点皂泥,涂抹在一块沾了植物油的布上观察——肥皂泡接触油污后並未如阳光牌皂那样滋滋地迅速將其乳化成奶白色,而是略慢地將油垢包裹、剥离,留下更淡的乳黄色印记。
驱虫效果也不错,他在皂泥旁放了几种常见的飞蚁和小蠓虫,它们都本能地避开了那片区域。
虽然不像后世香皂那样一点就能轻鬆搞定顽固油污,但清洁效果绝对不差於普通的沐浴露,关键是那天然草木的芬芳確实怡人。
或许是潘迪特选料不惜成本,檀香皂的香气异常浓郁,洗后很久还能在皮肤上嗅到淡淡的尾调,持久性远超他的预期。
拉维暗暗想著,后续升级方向之一,就是要进一步精研和提升香气的复杂度和持久性。
就像他穿越前经常使用的舒肤佳红石榴香皂一样,要让香皂的香味取代印度人使用的乱七八糟的遮盖体味的香料。
初步测试后,拉维並未停下。
他又从神庙侧殿自己的临时居所里,找出几件换下还没来得及带回家清洗、略显汗渍的衬衣。
他特意把衣服在地上好好滚了几圈,沾上灰尘泥印,准备进行模擬真实场景的去污实验。
他將沾满污垢的衣领浸湿,涂抹上那块檀香皂,用力搓揉。
泡沫起初不多,但隨著揉搓,细腻的白色泡沫渐渐覆盖污垢。
清水冲洗后,领口的汗渍和地面带来的明显脏污基本消失,虽然离洁白如新还有点距离——毕竟手工皂不是强力漂白剂——但作为日常清洁,已然非常合格。衣服晾乾后,还会散发出令人愉悦的淡淡木质香气。
拉维很满意。
这款香皂完全能胜任“一皂洗所有”的角色。
在这个时代的印度,普通民眾绝对不会像富人那样区分沐浴皂、洗衣皂、洗髮液、洁面乳。
他们的日常里,一块万能的香皂,就是解决从头到脚、从身体到衣物清洁问题的唯一答案。
而这,正是他的目標——要让“阿育吠陀”的概念,通过这款日常必需品,悄然渗透、包裹每一个普通印度人的生活细节,让他们从生理感受上开始习惯、依赖,並最终深信不疑地將其与毗湿奴神庙的福祉紧密相连。
这会极大地强化信徒对神庙的爱戴和依恋,增加他们前来朝拜、捐献的频率。
这个策略几乎无懈可击。
毕竟,印度人连牛尿和浑浊的恆河水都能奉为圣物、毫不犹豫地饮用涂抹,何况是毗湿奴神庙这个权威中心亲自“赐福”的阿育吠陀香皂?
他们有什么理由不信任?
要知道,市面上声称灌装恆河水的瓶子和一罐晒乾的牛粪饼或牛尿混合的所谓“神药”,价格可是相当不菲。
他的计划非常清晰,藉助这次经济危机的低价机会,依靠神庙庞大的免费基础建设和信徒网络,以极具亲和力的价格推广香皂。
先让儘可能多的印度人用上它。
等过个七八年,十来年,当印度经济稍有起色,那时,“用阿育吠陀香皂”已经像喝恆河水、拜神牛一样,成为了数亿人根深蒂固、不容置疑的生活习惯和仪式感的一部分。
到那时,扎根於这种文化认同感和信徒情感纽带的商业模式,联合利华这种纯粹的商业巨头,又如何与之竞爭?
他们將面对的,是一个拥有庞大天然分销渠道、自带神圣光环护体、深入骨髓融入民眾生活方式的超级品牌壁垒。
確认了初版香皂已经具备了打动信徒、成为“圣品”入场券的基本素质后,拉维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隨之散去。
接下来,就是將配方固定,简化流程,建立起一条稳定的流水线,实现大规模量產。
这一步一旦完成,他那宏大计划的引擎,就將正式轰鸣启动。
见太阳偏西但天光尚亮,潘迪特还在前殿忙於接待最后一批信徒,拉维决定就在这清净后院活动一下筋骨。
或许是近来心事落地,谋定后动的自信填满心胸,他竟然觉得浑身轻快无比,丝毫没有重生前那副亚健康身体带来的惰性。
在稀疏的林间空地上,他简单地练习了一套拉伸动作,又做了几十个伏地挺身。
汗水很快浸湿了薄薄的祭司內衬,但精神却出奇地亢奋和舒畅,身体也感觉充满了韧劲而非虚乏。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暉被夜幕吞噬,神庙的轮廓在渐深的蓝灰色天幕下显得愈发肃穆。几颗早起的星星已在东方的天际闪烁。庭院里,僕人们开始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廊柱间跳跃。
伴隨几声古朴洪亮的铜铃鸣响从前殿方向悠悠传来,那是神庙每日关闭山门前用以提醒信徒的“贡巴”——一种悬掛在门廊下的巨型黄铜铃。
“没想到,当个祭司,也有种上班的感觉。”
拉维听到那熟悉的铜铃声,用冰凉清冽的井水衝掉身上的浮沫,微微笑道。
以往他和潘迪特是很清閒的,最近倒是天天加班到晚上。
他刚锻链完,身上正热,见潘迪特那边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索性就地打水,用那块浅黄色的檀香皂认真清洗了全身。
冰凉的井水冲走泡沫,也带走了最后的燥热。 拉维用乾净粗布毛巾仔细擦乾身体,换上备用的乾净亚麻祭司袍,立刻感到浑身清爽通透,毛孔仿佛都在自由呼吸。这番亲身体验后,他对佩达斯研製出的这块手工皂,评价又拔高了一层。
清洁力没有过分强劲,或许並非缺点。
因为过度剥夺皮肤油脂,反而会导致乾燥瘙痒。
这正是后来沐浴露作为替代品兴起的原因之一。
但拉维很清楚,无论是强硷的工业皂还是化学调製的沐浴露,受限於成本和技术理念,都难以在清洁力、温和度、滋润感以及天然健康的“心理暗示”上做到完美平衡。
而他手中这块阿育吠陀香皂却不同。
虽然也用了苛性硷这个化工原料完成皂化,但其真正的核心灵魂——油脂、草药粉末、香粉,全部源自阿育吠陀的药典记载,是纯天然的草木精华。
或许是潘迪特几十年的草药知识和信徒需求洞察发挥了作用,调试的配方比例极其舒適。
拉维清洗后不仅没有不適,皮肤感到一种被温和净化和滋养后的柔软,身上残留的檀木和药草的淡雅香气更是经久不散,令人心神安寧,疲惫尽消。
这种融合了传统智慧、天然成分和特定功效体验的產品,放在后世,也是一般人难买到小眾手工精品。
“產品基本上没问题了,剩下的就是定价了。”拉维整理好衣袍,脑海中盘算著。
现在印度正深陷经济危机泥潭,定价太高无异於自绝於广大的潜在信徒群体。
要放长线,钓大鱼。
他的目光早已超越了一时一皂的利润。
作为重生者,赚钱的门路太多了。
发明推广这款阿育吠陀香皂,他最主要的目的,並非积累財富本身,而是要以香皂为钥匙,开启一个庞大的覆盖全印度的毗湿奴神庙网络,以此为基石,构建一个庞大的婆罗门利益集团。
而这个庞大的婆罗门利益集团,又控制著印度一大半低种姓人群的信仰和精神支柱。
这个网络本身,才是他未来真正的护城河和撬动印度次大陆的无形巨擘。
寺庙的蜡烛点亮,神庙正门外,东侧的空地上,也多出了许多篝火,难民们此时已经接近两千人。
放在以往,这些低种姓的人,往往是不得不出卖妻子的身体,去换取生存的口粮。有的有女儿的家庭,就把女儿卖了。而现在,有夏尔马家在神庙外施粥,並且还说出要建立工坊,解决难民的生存问题,越来越多的人聚集过来。
对於这些人,拉维来者不拒,这可都是最廉价的劳动力。
后面他需要生產大量的军大衣、被,还有阿育吠陀香皂。
两千名劳工,他甚至感觉有些不够。
毕竟以苏联的体量,他生產多少,对方都能吃得下。
“父亲。”
就在拉维想著事情的时候,他看见潘迪特来到后院。
发现拉维手上正拿著几块香皂后,潘迪特微微一笑。
“试过了?”潘迪特拿起一块香皂,放在鼻前闻了闻。
“试过了,父亲,我感觉效果很好,比预想的还要舒服。”
“那就好。”潘迪特笑了笑,神色欣慰。
“父亲,这香皂的清洁能力不错,驱虫效果也还可以,”拉维翻转著手中的香皂,仔细端详,“至於对痱子、湿疹之类皮肤病的效果,我暂时没法判断。”
“放心,应该没问题。”潘迪特淡定道。
“哦?”
“这是我翻阅了很多古方之后,调配出来的比例。一般的皮肤瘙痒、红疹用了之后都能慢慢变好。”
“不过,应该也还有改进空间,等以后那些有皮肤病的信徒有所反馈的吧。”
拉维闻言点了点头,確实如此,这必须得信徒给出实际反馈才行。
“还有父亲,这香皂的顏色,能否再更近一步?”拉维问道,指尖摩挲著香皂略显朴素的浅黄色表面。
对於信徒(消费者)来说,对一个產品的第一印象,就是顏色和味道。
味道基本上已经没问题了,他要把顏色也做到强烈。
“可以,增加一些天然草本色素即可,”潘迪特淡淡一笑,“比如薑黄粉可以让它更金黄,茜草根可以调出淡红色。”
“好,那我明天就带佩达斯去工厂,准备完善製作工序,等筹备完毕,就可以把外面这些难民带过去开工了。”
“恩,这些就交给你了。”潘迪特说道,他这些天每天都忙於接待络绎不绝前来諮询或寻求帮助的信徒,根本抽不开功夫关心其他的了。
“收拾一下,准备回去吧。”潘迪特说道,他今天忙了一天,確实有些倦了。
拉维点了点头,指挥僕人们將祭祀用具归位,熄灭不必要的油灯,只留下廊下几盏照明用。
就在收拾的差不多,准备关上后门时。
一阵急促而嘈杂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
神庙后门,一辆破旧的三轮突突车冒著黑烟,“突突突”的驶来。
快速剎车,带来刺耳的摩擦的声音。
这动静顿时引来了拉维潘迪特和僕人们的注意。
一个身材精干,皮肤黝黑,留著凤梨头的年轻人,从车上下来,他的一侧脸颊纹著青色的复杂纹路。
看到此人的肤色和脸上的刺青,潘迪特眸光一闪,眉头微蹙。
“你们先回去,巴布,你去把卡比尔叫来。”
潘迪特对著僕人们快速说道,又转头对著巴布吩咐了一声。
“是。”
僕人们顿时听话散去。
巴布也小跑著去神庙外叫卡比尔。
“潘迪特大人!”
从车上下来的年轻人,大步迈进神庙后门,远远的就朝潘迪特恭敬道,然后快速来到潘迪特身前,深深鞠躬,伸手触摸潘迪特的脚背,行了一个標准的摸脚礼。
“你父亲没来,就你一个人?”
潘迪特接受这个年轻人的礼后,开口问道。
“还有我妹妹。”
年轻人行完礼,又恢復了玩世不恭的样子,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看向神庙后门外。
拉维顺著看去,只见一个同样皮肤黝黑,身材高瘦,留著三股粗辫垂至腰际,穿著深赭色粗库尔塔上衣,迪布灯笼裤,腰间別著一把嵌著碎绿松石的短刀鞘的女孩,从突突车后车厢跳了下来,手里还攥著一个黑色的布包裹。
她神色相比她哥哥要冷很多。
她沉默地走近,步伐沉稳有力,也来到潘迪特面前,並没有行摸脚礼,只是手放在心口鞠了一躬。
“潘迪特大人。”
潘迪特朝她“嗯“了一声。
行完礼后,女孩將手里提的黑色包裹打开,拎著底角一倒。
顿时,一颗圆滚滚、带著凝固血跡、肥而油腻的人头,滚落在地。
在庭院唯一油灯,还有突突车的灯光下,那颗人头的面容映入拉维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