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滋滋,滋滋”
屋角炉火烧得正旺。
江尘从袖里掏出那枚银锭,眯眼瞧了瞧,轻轻往铁砧上一磕,听得“叮——”一声如磬音般响后,把银锭投入坩堝,接著拉动风箱。
炉中火势“腾”一下窜高,把他平和的脸庞照得艷然如血。
银锭逐渐软化,坩堝中,银水如水银泻地般荡漾。
江尘见火候差不多了,把它倒入长方形的铸模之中,待其稍冷,钳出银块置於铁砧,铁锤落下,火星绽放如雨。
锤揲罢,江尘將银片固定在松香胶板上,取出钢鏨,使细如针尖的鏨头在银面上游走。
他神情肃然,一丝不苟,很快,隨著他笔势走动,银片上出现了“长命百岁”字样。
待一切完工,江尘从架上取出一块软鹿皮,蘸了茶油,將银锁细细擦拭,这样一柄小巧的长命锁便打制好了。
江尘推开门,屋外是一排低矮的瓦房,黑灰色,远眺可见一望无际的绿意,排山倒海一般扎来,看不到尽头。
这里是边城,位於楚国两郡交匯处,绕山环水,没有国家管束。
外面的世界盪乱,门派林立,据说还存在高高在上的仙人,百姓朝不保夕,唯边城一派祥和。
边城过去是有名字的,或许將来也有,但现在被遗弃在时光里,久而久之,大家就称它为边城,並將之作为它的名字。
江尘拿出小板凳在屋外坐了一会,看日头快到约定的时间,果然那妇人如约而来。
交钱,交货。
妇人不知是不是满意极了,总之没有还价,出门刚走两步,又遇到了一位来买长命锁的姑娘。
这姑娘一身灰衣,瞧著像是大户人家的下人,她操著外地口音,有些拘谨地问道:
“大姐,请问边城打长命锁的,哪家最好、最出名?”
妇人四下望去。
西城城南这条巷道十分狭隘,直通边城的河街,青石板路上全是杂草。
江尘江记银铺对家,也是一个打长命锁的铺子,铺前閒坐几位伙计。
其中一位脸上有疤,面颊削瘦,正有意无意地看向这处。
妇人眉眼低垂,眼角的小痣落下来,放低声问道:
“你给谁打锁?”
“我家姑娘的千金。
妇人神色柔和了些,说道:
“我也是生的女儿。”
她接著道:
“记住了,边城里打长命锁的,就这家最灵。十里八乡,只要得他打上『长命百岁』的子女,都没有早逝的。其他家的那些个,都是些骗子,上不得台面。”
说话时,她语气带著深深的鄙夷,似乎会想起了不愉快的过往。
对面林记银铺的几位伙计,閒话声渐低。
正支著耳朵打听这边的言语,捕风捉影间,听了些只言片语,正面露不快,却见店里年轻掌柜走了出来,笑了笑,开口说道:
“其实不光我家,长青街的寄名锁都蛮灵验的。”
他接著大方说道:
“若说『掛我家长命锁没有早夭』的,就更是捧杀了。这年头要孩子成长好不容易,皇子都有早夭离世的,我们这些普通人家,无非不是图个喜头,人命天註定,若要说我能改变命格贵贱,便要貽笑大方了。”
眼前这人是个气度温和的后生,手拿一卷书册,皮肤白皙,眼睛有神。
他嗓音温润,嗓门不大,话语也说得真诚,让对面正坐的听得清清楚楚的同时,也让他们的脸色缓和了几分。
妇人知道江尘是故意说些好话,轻哼了一声,又说了两句后,带著长命锁离去了。
这灰衣姑娘大娘知道了妇人的意思,走上前来,从怀里掏出一张草纸,对那个笑容温醇的年轻人问道:
“先生,这样的长命锁能打制吗?”
江尘一愣,这图上绘製长命锁,居然和曾经他在地球上博物馆所见的“祝三多”长命锁的款式有些相像。
他脸上倏然现出了几分缅怀之色。
在这一刻。
对那个遥远的故国,离开十多年的故乡,激起了悠远的思念。
片刻后,他眼中的神色淡下,淡笑著说道:
“这款式我虽然没有打过,但也是可以的。孩子姓名什么?你要什么字?正面的『长命百岁』不可少,背面的刻字,你隨意。”
“就写『福如东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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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天色將黑时,江尘打好的小金锁锁进柜子里,锁好门,將特別打磨锋锐的鏨刀扎进腰带內。
他本想去常去的那间杂货铺,给翠儿带些吃的,想著忽又变了主意,往城外河街走去。
出城时,居然又遇见下午来买长命锁的女子。
江尘有些歉意地道:
“长命锁已经打造好了,在铺子里。但是我著急回家照看我妻子,就还是按照约定的时间给你吧。抱歉。”
“不打紧的。”
江尘冲她笑了笑,看了她身边穿著更加华贵、身材壮硕的妇人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直接往渡船离去了。
见江尘离开,那个灰衣姑娘冲身边的妇人小声说道:
“这就是那位打长命锁的先生”
“先生?”
“啊,说错了!”
不自觉闹了笑话的姑娘红了脸,挠了挠头道:
“但他的这个气度,我就感觉他像是先生!他也確实和善好说话的,好似永远都不会发火一样。”
妇人却依旧是绷著脸,眼睛停在江尘腰上,脸上没有一分笑容:
“纯金的长命锁他隨手放在铺子里,但是锻造的鏨刀却是隨身带著,这人或许並不如你所想的那般纯善。”
“边城人都很淳朴的,偷抢一类的事情素来极少发生。之所以带著鏨刀或许他只是想要练练刀工技艺?”
灰衣姑娘仍不愿相信这个好好先生居然是个坏傢伙,还在帮他用心解释。
妇人没有再解释什么,看著江尘离去的背影,心中暗道:
这种好似永远和和气气的傢伙,一旦狠起来,往往比一般人更狠更绝。
於是她只是摇了摇头,留下一句:
“明天记得去拿长命锁。”
隨后往城內走去了。
云团被火星燎过,在天边烧出一道赤红。 江尘披著晚霞,翻过山,来到溪前,和等船的商人们一起坐上了渡船。
很快,渡船攀过了小溪,著了地,同船的商人们想给看渡船的老汉付钱,却被他喝止,二者宛如吵架一般,在你来我往的推阻。
早见过无数次这番场面的江尘,默默把玩著手中鏨刀,等待著他们你来我往的结束。
江尘其实没想过成为一个打造的匠人。
但他从穿越到这方世界以来,体內便存在一座神秘黑塔,唤作“仙族星命塔”。
在他十五岁成家前,这塔如何都不得入內。
在成婚的当晚,第一层塔身上出现了他和他妻子的名字,仙族塔第一层也由此解锁,一篇锻造器具的《仙锻真詮》被赐下。
由这篇锻器仙法,他可锻造任一载体,只要受赐者佩戴满一年,便能將重铸的命格寄託为物主人真实的命运。
与之相对应的。
塔內有一命炉,可重铸命格。
江尘所带来的,乃是一个名为【福荫双全】的神品命格。
它可將赐予出去的力量回收三成。
而他妻子带来的命格乃是【长命百岁】。
绝品。
能增加寿元,使人百岁无疾,不至於早夭。
江尘方才恍然。
这赐出的【长命百岁】,竟算是赐下了寿命。
凡赐出的,他便能够通过【福荫双全】回收三成。
这倒是双贏的买卖。
有了此等助益的江尘,当即做起了锻造匠人的买卖。
这买卖收入不算多,但总比他先前打长工时,赚得多多了。
隨著他长命锁的买卖,他记载在仙命录中的寿元已经额外增加了十五载。
按理说,他赐予出去的寿元应当远远不止这些,毕竟不是人人都能活到一百岁。
江尘通过这几年的实验,推测。
这赐福在回收时应当有部分损耗,以及隨著距离有线性的衰败。
也就是说,距离越远,回收就越发艰难,这命格的力量也会越弱。
倒是適合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呢,江尘想著。
难怪唤作“仙族星命塔”。
果真如此的话,或许自己將来,就成为一个老不死的老妖怪了。
或者说。
仙人。
但已经习惯边城安寧的江尘,没有想一定成为仙人。
那种滋味美妙,但风险绝对无比巨大。
江尘没觉得自己有那般的好运气,与他们周旋、搏杀,却永远只是得到,而不会失去。
若然成不了仙,一辈子在边城,儿孙满堂,过著慢悠悠的日子。
这样也挺好了。
远来的商客们渐渐散了。
太阳即將西斜。
老汉见许久再无人来求渡,把推阻不过的菸草叶子捆在腰上,与江尘一起並肩往山林中的白塔而去。
“將来打算住哪?”老人问道。
“住城里更方便一些,也有人照料。”
“这自然好的。”
“爷爷你呢?”
“我当然还要拉渡船。”
他笑著,脸上映出深深的皱纹。
江尘不说话了。
两人一齐上了山,首先来接他们的是那一只大黄狗,欢快地摇著尾巴。
另有一个女孩听到动静,也从塔下孤单的草屋里出来。
这女孩相貌甜美极了。
她身穿一件绿色长袄,肤色略黑,身形娇小,大眼睛如狡兔一般灵动,带著绿意。
虽然看著像是小孩子一般,但其实她已成年,拜了堂,还怀了孩子。
瞧她肚子,都已快十月了。
翠儿看到夫君回来,眼中有些喜意,只不过抿著嘴唇微笑看著他,没有说话。
江尘伸出右手,笑著道:
“你猜著我带回来了什么?”
翠儿神色微恼,晃著脑袋道:
“猜不著!”
那神情的意思是怎么猜不著?
还不是带的果儿。
江尘哈哈一笑,露出手心的蜜枣来。
边城没有种枣树的人家。
这枣一般是边城下行才有,得月初或者月末,商船返来才能买得著。
林彦隨后拉著翠儿的手回到屋子里,说一些有趣的事情与她。
翠儿听得兴趣极浓,哪怕是江尘做饭时,也缠著他。
三人吃罢了饭,都齐齐坐在门前,看著夕阳西下,享受饭后的寧静。
从这里可以看到边城最高的城寨,能隱约看到蜿蜒在小山之上的城墙,只是太远了,瞧不真切。
入夜了。
江尘看著身边已经打瞌睡的翠儿,心中想著——
翠儿快到產日,手中也有了几十两银子的余钱,是时候关门一阵子了。
他正想著,忽然惊觉脑海中的仙命录,居然发滚发烫,闪烁光辉,有即將翻页的跡象!
那一瞬间,江尘福至心灵,他陡然起身,高喊道:
“爷爷瞧著翠儿,我去请稳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