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边城(1 / 1)

“滋滋滋,滋滋”

屋角炉火烧得正旺。

江尘从袖里掏出那枚银锭,眯眼瞧了瞧,轻轻往铁砧上一磕,听得“叮——”一声如磬音般响后,把银锭投入坩堝,接著拉动风箱。

炉中火势“腾”一下窜高,把他平和的脸庞照得艷然如血。

银锭逐渐软化,坩堝中,银水如水银泻地般荡漾。

江尘见火候差不多了,把它倒入长方形的铸模之中,待其稍冷,钳出银块置於铁砧,铁锤落下,火星绽放如雨。

锤揲罢,江尘將银片固定在松香胶板上,取出钢鏨,使细如针尖的鏨头在银面上游走。

他神情肃然,一丝不苟,很快,隨著他笔势走动,银片上出现了“长命百岁”字样。

待一切完工,江尘从架上取出一块软鹿皮,蘸了茶油,將银锁细细擦拭,这样一柄小巧的长命锁便打制好了。

江尘推开门,屋外是一排低矮的瓦房,黑灰色,远眺可见一望无际的绿意,排山倒海一般扎来,看不到尽头。

这里是边城,位於楚国两郡交匯处,绕山环水,没有国家管束。

外面的世界盪乱,门派林立,据说还存在高高在上的仙人,百姓朝不保夕,唯边城一派祥和。

边城过去是有名字的,或许將来也有,但现在被遗弃在时光里,久而久之,大家就称它为边城,並將之作为它的名字。

江尘拿出小板凳在屋外坐了一会,看日头快到约定的时间,果然那妇人如约而来。

交钱,交货。

妇人不知是不是满意极了,总之没有还价,出门刚走两步,又遇到了一位来买长命锁的姑娘。

这姑娘一身灰衣,瞧著像是大户人家的下人,她操著外地口音,有些拘谨地问道:

“大姐,请问边城打长命锁的,哪家最好、最出名?”

妇人四下望去。

西城城南这条巷道十分狭隘,直通边城的河街,青石板路上全是杂草。

江尘江记银铺对家,也是一个打长命锁的铺子,铺前閒坐几位伙计。

其中一位脸上有疤,面颊削瘦,正有意无意地看向这处。

妇人眉眼低垂,眼角的小痣落下来,放低声问道:

“你给谁打锁?”

“我家姑娘的千金。

妇人神色柔和了些,说道:

“我也是生的女儿。”

她接著道:

“记住了,边城里打长命锁的,就这家最灵。十里八乡,只要得他打上『长命百岁』的子女,都没有早逝的。其他家的那些个,都是些骗子,上不得台面。”

说话时,她语气带著深深的鄙夷,似乎会想起了不愉快的过往。

对面林记银铺的几位伙计,閒话声渐低。

正支著耳朵打听这边的言语,捕风捉影间,听了些只言片语,正面露不快,却见店里年轻掌柜走了出来,笑了笑,开口说道:

“其实不光我家,长青街的寄名锁都蛮灵验的。”

他接著大方说道:

“若说『掛我家长命锁没有早夭』的,就更是捧杀了。这年头要孩子成长好不容易,皇子都有早夭离世的,我们这些普通人家,无非不是图个喜头,人命天註定,若要说我能改变命格贵贱,便要貽笑大方了。”

眼前这人是个气度温和的后生,手拿一卷书册,皮肤白皙,眼睛有神。

他嗓音温润,嗓门不大,话语也说得真诚,让对面正坐的听得清清楚楚的同时,也让他们的脸色缓和了几分。

妇人知道江尘是故意说些好话,轻哼了一声,又说了两句后,带著长命锁离去了。

这灰衣姑娘大娘知道了妇人的意思,走上前来,从怀里掏出一张草纸,对那个笑容温醇的年轻人问道:

“先生,这样的长命锁能打制吗?”

江尘一愣,这图上绘製长命锁,居然和曾经他在地球上博物馆所见的“祝三多”长命锁的款式有些相像。

他脸上倏然现出了几分缅怀之色。

在这一刻。

对那个遥远的故国,离开十多年的故乡,激起了悠远的思念。

片刻后,他眼中的神色淡下,淡笑著说道:

“这款式我虽然没有打过,但也是可以的。孩子姓名什么?你要什么字?正面的『长命百岁』不可少,背面的刻字,你隨意。”

“就写『福如东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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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天色將黑时,江尘打好的小金锁锁进柜子里,锁好门,將特別打磨锋锐的鏨刀扎进腰带內。

他本想去常去的那间杂货铺,给翠儿带些吃的,想著忽又变了主意,往城外河街走去。

出城时,居然又遇见下午来买长命锁的女子。

江尘有些歉意地道:

“长命锁已经打造好了,在铺子里。但是我著急回家照看我妻子,就还是按照约定的时间给你吧。抱歉。”

“不打紧的。”

江尘冲她笑了笑,看了她身边穿著更加华贵、身材壮硕的妇人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直接往渡船离去了。

见江尘离开,那个灰衣姑娘冲身边的妇人小声说道:

“这就是那位打长命锁的先生”

“先生?”

“啊,说错了!”

不自觉闹了笑话的姑娘红了脸,挠了挠头道:

“但他的这个气度,我就感觉他像是先生!他也確实和善好说话的,好似永远都不会发火一样。”

妇人却依旧是绷著脸,眼睛停在江尘腰上,脸上没有一分笑容:

“纯金的长命锁他隨手放在铺子里,但是锻造的鏨刀却是隨身带著,这人或许並不如你所想的那般纯善。”

“边城人都很淳朴的,偷抢一类的事情素来极少发生。之所以带著鏨刀或许他只是想要练练刀工技艺?”

灰衣姑娘仍不愿相信这个好好先生居然是个坏傢伙,还在帮他用心解释。

妇人没有再解释什么,看著江尘离去的背影,心中暗道:

这种好似永远和和气气的傢伙,一旦狠起来,往往比一般人更狠更绝。

於是她只是摇了摇头,留下一句:

“明天记得去拿长命锁。”

隨后往城內走去了。

云团被火星燎过,在天边烧出一道赤红。 江尘披著晚霞,翻过山,来到溪前,和等船的商人们一起坐上了渡船。

很快,渡船攀过了小溪,著了地,同船的商人们想给看渡船的老汉付钱,却被他喝止,二者宛如吵架一般,在你来我往的推阻。

早见过无数次这番场面的江尘,默默把玩著手中鏨刀,等待著他们你来我往的结束。

江尘其实没想过成为一个打造的匠人。

但他从穿越到这方世界以来,体內便存在一座神秘黑塔,唤作“仙族星命塔”。

在他十五岁成家前,这塔如何都不得入內。

在成婚的当晚,第一层塔身上出现了他和他妻子的名字,仙族塔第一层也由此解锁,一篇锻造器具的《仙锻真詮》被赐下。

由这篇锻器仙法,他可锻造任一载体,只要受赐者佩戴满一年,便能將重铸的命格寄託为物主人真实的命运。

与之相对应的。

塔內有一命炉,可重铸命格。

江尘所带来的,乃是一个名为【福荫双全】的神品命格。

它可將赐予出去的力量回收三成。

而他妻子带来的命格乃是【长命百岁】。

绝品。

能增加寿元,使人百岁无疾,不至於早夭。

江尘方才恍然。

这赐出的【长命百岁】,竟算是赐下了寿命。

凡赐出的,他便能够通过【福荫双全】回收三成。

这倒是双贏的买卖。

有了此等助益的江尘,当即做起了锻造匠人的买卖。

这买卖收入不算多,但总比他先前打长工时,赚得多多了。

隨著他长命锁的买卖,他记载在仙命录中的寿元已经额外增加了十五载。

按理说,他赐予出去的寿元应当远远不止这些,毕竟不是人人都能活到一百岁。

江尘通过这几年的实验,推测。

这赐福在回收时应当有部分损耗,以及隨著距离有线性的衰败。

也就是说,距离越远,回收就越发艰难,这命格的力量也会越弱。

倒是適合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呢,江尘想著。

难怪唤作“仙族星命塔”。

果真如此的话,或许自己將来,就成为一个老不死的老妖怪了。

或者说。

仙人。

但已经习惯边城安寧的江尘,没有想一定成为仙人。

那种滋味美妙,但风险绝对无比巨大。

江尘没觉得自己有那般的好运气,与他们周旋、搏杀,却永远只是得到,而不会失去。

若然成不了仙,一辈子在边城,儿孙满堂,过著慢悠悠的日子。

这样也挺好了。

远来的商客们渐渐散了。

太阳即將西斜。

老汉见许久再无人来求渡,把推阻不过的菸草叶子捆在腰上,与江尘一起並肩往山林中的白塔而去。

“將来打算住哪?”老人问道。

“住城里更方便一些,也有人照料。”

“这自然好的。”

“爷爷你呢?”

“我当然还要拉渡船。”

他笑著,脸上映出深深的皱纹。

江尘不说话了。

两人一齐上了山,首先来接他们的是那一只大黄狗,欢快地摇著尾巴。

另有一个女孩听到动静,也从塔下孤单的草屋里出来。

这女孩相貌甜美极了。

她身穿一件绿色长袄,肤色略黑,身形娇小,大眼睛如狡兔一般灵动,带著绿意。

虽然看著像是小孩子一般,但其实她已成年,拜了堂,还怀了孩子。

瞧她肚子,都已快十月了。

翠儿看到夫君回来,眼中有些喜意,只不过抿著嘴唇微笑看著他,没有说话。

江尘伸出右手,笑著道:

“你猜著我带回来了什么?”

翠儿神色微恼,晃著脑袋道:

“猜不著!”

那神情的意思是怎么猜不著?

还不是带的果儿。

江尘哈哈一笑,露出手心的蜜枣来。

边城没有种枣树的人家。

这枣一般是边城下行才有,得月初或者月末,商船返来才能买得著。

林彦隨后拉著翠儿的手回到屋子里,说一些有趣的事情与她。

翠儿听得兴趣极浓,哪怕是江尘做饭时,也缠著他。

三人吃罢了饭,都齐齐坐在门前,看著夕阳西下,享受饭后的寧静。

从这里可以看到边城最高的城寨,能隱约看到蜿蜒在小山之上的城墙,只是太远了,瞧不真切。

入夜了。

江尘看著身边已经打瞌睡的翠儿,心中想著——

翠儿快到產日,手中也有了几十两银子的余钱,是时候关门一阵子了。

他正想著,忽然惊觉脑海中的仙命录,居然发滚发烫,闪烁光辉,有即將翻页的跡象!

那一瞬间,江尘福至心灵,他陡然起身,高喊道:

“爷爷瞧著翠儿,我去请稳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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