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曌放下手中的朱笔，身体向后微微靠入宽大的御座，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天数？不可抗力？”
她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无聊的笑话。
“亡了就是亡了。弱，便是原罪。找再多借口，尸首也不会从城门上爬下来，赵桓也变不回那个端坐垂拱殿的官家。”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俯瞰历史的冰冷透彻。
“朕没空与这些腐儒玩文字游戏，更无需他们的认同。”
“让他们哭吧，喊吧，最好喊得天下人都听见。”
她目光转向殿外晴朗的天空，语气悠然。
“等朕将此界彻底握于掌中，让亿兆黎庶过上比赵宋时好上百倍的日子，让这华夏故土焕然一新之时……”
“朕倒想看看，那时这些人的脸上，又会是何等有趣的表情。”
“想必，比哭坟精彩得多。”
她不再理会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军务上。
片刻后，决断已下。
“传令各军主将，至中军大帐议事。”
“明日寅时，埋锅造饭，辰时初刻，大军开拔。”
她的手指，点在了舆图上西夏故地，兴庆府的位置。
“此去西夏。”
“朕要亲眼看一看，那些西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
西夏故地，兴庆府。
昔日的西夏皇城，此刻笼罩在一层诡异而不安的气氛中。
皇城前巨大的承天广场，已被彻底清空，改造。
广场中央，筑起了一座高达三丈，以暗红色不知名石材垒砌的巨型祭坛，坛身蚀刻的扭曲符文在昏暗的天光下隐隐流淌着暗灰色的微光。
祭坛顶端，那杆惨白的骨旗被高高悬挂，旗帜上鹰首人身的虚影比在偏殿时凝实了数倍，琥珀色的竖童仿佛活了过来，贪婪而饥渴地“注视”着下方。
祭坛周围，密密麻麻跪伏着上万身影！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麻木，有原本的西夏遗民，有被西人抓来的各族奴隶，也有少量被认定为“不够虔诚”的仆从军士卒。
所有人被粗大的绳索串联捆绑，如同待宰的牲畜，被迫跪在冰冷的广场石板上。
在祭坛正前方，五名黑袍西人肃然而立，为首的正是那名灰发中年西人。
他手持一柄镶嵌着漆黑宝石的骨质匕首，口中吟唱着音调古怪，充满亵渎意味的祷词，周身暗灰色气流环绕，与祭坛、骨旗的气息共鸣着。
广场四周，大批全副武装，神情狂热的西人士兵严密布防，警惕着任何可能的骚乱。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预兆与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压抑感。
血祭万灵，即将开始！
灰发中年高举匕首，祷词即将达到最高潮，他眼中闪烁着混合了狂热与野心，还有一丝紧张的幽光。
只要仪式完成，将这上万生灵的灵魂与血肉献祭给吾神，必能换取磅礴的神力灌注！不仅能修复圣器裂缝，更能极大强化他们这些神仆的力量，甚至可能引来吾神更多的关注……届时，纵使那东方女帝亲至，又有何惧？
然而——
就在他匕首即将挥落，引动祭坛力量的刹那！
“昂——！”
一声充满惊惶与急促的龙吟，猛地从高空传来！
只见一头鳞甲带伤，飞行姿态歪斜的飞龙，如同丧家之犬般从云层中猛冲而下，背上骑士脸色惨白，几乎是从龙背上滚落下来，踉跄着冲到祭坛前方，无视了肃穆的仪式气氛，嘶声大喊。
“库洛大人！各位大人！不好了！”
“东方人，东方人的大军动了！”
“铺天盖地，不计其数！先头精锐已过黄河，其前锋游骑，最新斥候回报，已出现在兴庆府以东不足三十里处！”
轰！
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将广场上即将点燃的狂热与肃穆浇得一片死寂！
灰发中年——库洛猛地转头，手中的匕首僵在半空，眼中的狂热骤然被惊怒与难以置信取代。
祭坛上，骨旗无风自动，猎猎作响，那鹰首人身的虚影发出一声充满贪婪的嘶鸣，似乎在催促血食。
台下，那上万被捆绑的“祭品”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开始发出不安的骚动与低泣。
精心准备，关乎重大的血祭仪式，在这最关键时刻，被来自东方的战争锋芒，硬生生打断！
库洛的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仿佛能滴出水来。
不是因为这突然打断仪式的消息本身——实际上，随着加西亚那支龙骑士团的全军覆没，他早已预感到东方人绝不会善罢甘休，战争随时可能爆发。
他愤怒，是因为这消息来的时机！
偏偏是在这血祭仪式即将发动，最不容打断的节点！
数日筹备，不惜暴露目的，激起潜在反抗的风险，才凑齐这上万祭品。
更不用说为了搭建这座能与“圣器”深层共鸣，最大化献祭效果的“血肉共鸣祭坛”，消耗了多少珍贵材料与提前储存的神力。
一切，都是为了此刻。
为了在东方大军压境之前，获得足以扭转战局，甚至碾压对手的“神恩”！
现在，全被这该死的军情搅乱了。
他能感受到手中骨质匕首上，传来属于神的饥渴与催促，也能感受到祭坛上那杆骨旗的躁动与不耐。
仪式一旦开始引动，就像拉满的弓弦，强行中断或拖延，不仅前功尽弃，更可能遭受神力反噬。
“废物！一群废物！”
库洛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深陷的眼窝中灰黄色的眸子迸射出骇人的怒火，扫过那名瘫倒在地，瑟瑟发抖的龙骑士斥候，“那么多的飞龙和地面哨探，都是摆设吗？竟让人摸到三十里外才察觉？！”
斥侯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辩解不出来。
东方人的前锋如同鬼魅，行动迅捷隐蔽到了极点，等他们发现时，对方凌厉的箭矢已经射穿了同伴的咽喉。
“库洛大人！现在怎么办？”
身旁一名黑袍同伴急切地问道，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惊慌，“仪式还继续吗？东方人的前锋游骑已到，其主力转瞬即至！我们……”
“继续！”
库洛猛地低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还有对东方兵锋的忌惮，眼神重新被一种偏执的狂热取代。
“仪式必须继续！而且要比原计划更快！”
他霍然转身，面向祭坛下方那黑压压一片，开始不安骚动的“祭品”们，也面向周围那些同样因军情而略显动摇的西人士兵，声音陡然拔高，灌注了斗气，如同冰冷的铁锥，刺入每一个西人耳中。
“都听到了，东方人的军队来了，他们不会给我们时间，不会给我们仁慈。想要活下去，想要征服这片土地，沐浴吾神的永恒荣光，我们现在唯一能依靠的，就是吾神赐予的力量！”
他高举手中的骨质匕首，匕首尖端那颗漆黑宝石骤然亮起幽暗的光芒，与祭坛、骨旗的气息呼应，发出低沉的嗡鸣。
“加快仪式！直接进行最终步骤——血肉剥离，万灵归源！”
“所有神罚军士兵听令！即刻上前，执行血祭！凡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为了吾神！为了帝国！”
库洛的吼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周围西人士兵眼中那混杂着恐惧与狂热的火焰。
“为了吾神！”
“为了帝国！”
震天的呐喊从四周响起，那些全副武装，神情原本就有些狂热的西人士兵，此刻仿佛找到了宣泄不安的途径，纷纷举起手中的刀剑战斧，发出嗜血的咆哮，朝着祭坛周围那些被捆绑的“祭品”逼了过去。
仪式，以一种更加粗暴，更加血腥的方式，被强行推进。
祭坛下方，那上万被绳索串联捆绑的“祭品”们，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西人士兵狰狞的逼近吓破了胆。
哭喊声、哀求声、咒骂声、绝望的尖叫声，瞬间如同火山爆发般炸开，汇成一片混乱凄厉的声浪，冲散了之前肃穆诡异的氛围。
尤其是那些从仆从军中强行抽调的“祭品”，此刻终于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命运。
什么“不够虔诚”，什么“需要净化”，全是谎言！他们和那些奴隶、遗民一样，只是这些西人恶魔献给邪神的“牲畜”。
“不！放开我！我为你们打过仗！”
“魔鬼！你们这些该死的魔鬼！”
“跟他们拼了！横竖都是死！”
极致的绝望催生了疯狂的反抗。
一些体格强壮，未被完全束缚手脚的仆从军祭品，赤红着眼睛，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用头撞、用牙咬、用被捆在一起的身体去冲撞逼近的西人士兵。
然而，反抗是徒劳的。
他们被粗大的绳索紧紧串联，彼此牵扯，行动困难。长期的虐待与饥饿更耗尽了他们的力气。
面对武装到牙齿，训练有素且下手狠辣的西人“神罚军”士兵，他们的反抗如同螳臂当车。
“噗嗤！”
“啊——！”
锋利的刀剑轻易地砍进血肉，战斧砸碎骨骼，长矛刺穿胸膛。
反抗最激烈的几人，瞬间就被砍翻在地，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伤口涌出，浸湿了身下的石板，也溅了周围绝望的同伴满头满脸。
杀戮，正式开始。
更多的西人士兵冲入“祭品”群中，他们眼神冰冷或狂热，手中的屠刀毫不留情地挥向那些无法反抗的脖颈、胸膛。
鲜血，开始大片大片地泼洒。
诡异的是，那些流淌到地面的鲜血，并未肆意横流，而是仿佛受到了无形力量的牵引，顺着石板上那些早已蚀刻好的扭曲的沟槽，迅速朝着中央的暗红祭坛汇聚而去。
仿佛整个广场的地面，都是一张巨大而贪婪的吸血网络。
暗红色的祭坛，如同拥有生命般，开始“吸收”这些汇聚而来的鲜血。
鲜血顺着坛身上那些扭曲的符文凹槽向上攀爬、蔓延，发出“滋滋”的轻微声响，仿佛被坛体本身吞噬、消化。
而悬挂在祭坛顶端的惨白骨旗，接触到了这些被祭坛初步“处理”过的血雾与能量，顿时如同久旱逢甘霖，猛地剧烈震颤起来。
旗帜无风自动，猎猎狂舞！
旗面上那鹰首人身的虚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鲜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