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的意识，是在一阵剧烈的、如同伺服器宕机重启般的撕裂感中上线的。
他能“看”到无数混乱的数据流在脑海中奔腾：一边是电晶体、薛丁格的猫、函数图像和普通话二级甲等证书；另一边则是龙语咒文、魔网节点、以太之海和星辰潮汐。
两种完全异构的知识体系像两条迎头对撞的星河，爆发出亿万碎片，每一片都足以让神经末梢发出痛苦的尖叫。
“艾伦！”
一声焦急的呼喊，伴隨著“砰”的一声巨响，粗暴地撞开了办公室厚重的橡木门，也將林奇从数据的漩涡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费力地抬起沉重如铅的眼皮，视野在模糊与清晰之间反覆横跳了数次，才终於聚焦在门口那个闯入者的身上。
来人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褐色法师袍，袍子上用银线绣著复杂的风元素符文，此刻正因主人的焦急而微微发亮。
他有一头乱糟糟的红髮和满脸雀斑，表情夸张得像一出舞台剧。
一个名字，像是潜水员从深海的沉船里捞出来的宝箱，带著满身淤泥和锈跡，顽强地浮现在林奇的记忆表层。
“盖盖文？”
他的声音乾涩嘶哑，仿佛声带也生了锈。
“我的大法师艾伦！你原来还认得我啊！”盖文调侃道。
他一个箭步衝到林奇的书桌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那力道大得不像是法师，倒像是个码头工人。
“別发呆了！你的『晋升副教授资格公开课』五分钟后就要开始了！”
“晋升副教授？”
这几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精准无误地捅进了林奇脑中最脆弱的那块记忆区域。
他恍惚间看到了另一个自己，穿著一身崭新的西装，站在红旗下，激动地从校长手中接过聘书。
是啊，刚评上职称，奋斗了五年，下个月工资条上的数字终於能好看了
不对！
那是二十一世纪的地球！是在实验中学的阶梯教室！
盖文完全没理会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呆滯，连珠炮般地输出著信息，每一个单词都像一枚砸向林奇脆弱神经的钉子：
“评议会的三位大师——『铁面』马尔科姆、『智慧』伊莎贝拉，还有那位极少露面的首席大人可都到了！这直接关係到你下半年的资源配给和薪酬等级，甚至还有你对『元素池』的优先调用权！搞砸了就得再等一年，你懂的，一年！”
资源配给？薪酬等级？！优先调用权？！！
林奇被这些异常熟悉，甚至可以说刻在骨子里的词汇砸得一阵阵眩晕。
他猛地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原来无论世界如何光怪陆离，评定体系的內核都是如此的高度统一。
换了个世界，也逃不过kpi的审判，终究还是个“社畜”的命。
他甚至没来得及理清自己究竟是谁，就被盖文半推半搡地拖出了办公室，踉蹌著走入一条华丽而空旷的长廊。
脚下是打磨得光可鑑人的黑曜石地板，倒映著穹顶之上由魔法驱动、缓缓流淌的星河光影。
两侧巨大的彩色玻璃窗上，描绘著一幕幕史诗般的场景——屠龙的英雄、加冕的君王、以及在虚空中托举起浮空城的大法师。
墙壁上悬掛著歷代著名魔法师的肖像，他们或威严或睿智，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画布，看穿林奇这具皮囊下那个格格不入的异界灵魂。
在这样充满神圣与史诗感的环境里，林奇脑子里迴荡的却是盖文那句“关係到薪酬等级”，一股强烈的荒诞感油然而生。
“这边！快！”盖文在一个岔路口急促地喊道。
可林奇的身体却在此刻闹了意见，属於地球教师的肌肉记忆压倒了一切。
他几乎是本能地、习惯性地就想往左拐。
那个方向，似乎通向记忆里更熟悉的那个堆满了试卷和教案，能让他找到一丝安全感的教研组办公室？
“艾伦导师。” 就在他脚步迟疑的一瞬间，一股柔和但无法抗拒的力量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臂，阻止了他走向错误的方向。
“您今天授课的『阶梯教室』在这边。”
声音温婉动听，像春日清泉，让林奇狂乱的心跳都慢了一拍。
他愕然转头，看到了一位气质如空谷幽兰般的女法师。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深紫色的法师袍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胸口別著一枚简约而古朴的评议会徽章，那徽章的材质似乎能吸收周围的光线。
她的眼神深邃得如同真正的星空，只是平静地注视著他，就仿佛已经洞悉了一切。
这个人在“艾伦”的记忆库里是一片空白，绝对的陌生。
她只是对他微笑著点了点头，便鬆开了手，转身，姿態优雅地向正確的教室方向走去，只留下一个神秘而高贵的背影。
盖文在他身边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充满了敬畏与恐惧：
“是是首席大人她竟然亲自来『巡查』了我天，艾伦，你今天可千万別出任何乱子！”
首席？
林奇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这就像一场关键的考试，监考老师是国家元首，压力瞬间被拉到了极限。
他被盖文像押送犯人一样推到了那扇巨大的、雕刻著复杂星辰轨跡的教室门口。
门是虚掩的，从门缝里，他能听到学生们嗡嗡的低语声，像一群等待审判结果的乌鸦；还能看到远处高悬的观察室里，几个模糊的人影正襟危坐。
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血液奔涌的声音清晰可闻。
完蛋了。
教什么？课件呢？学生叫什么名字？我又是谁？！
极致的恐慌中，一种名为“职业素养”的东西却开始自救。
那是属於人民教师林奇的最后防线，是在无数次家长会、公开课和领导突击视察中千锤百炼而成的应激反应。
第一步，深呼吸，调整面部肌肉。
第二步，挺直背脊，让姿態显得自信。
第三步，脸上，掛上那种万能的、温和而专业的笑容。
那不是什么自信。
那是一种社会化的產物，是在压力下为了生存而演化出的擬態，一副名为“从容不迫”的职业面具。
他推开了沉重的木门。
“吱呀——”一声，所有的嘈杂戛然而止。上百双年轻而好奇的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在上百双目光的注视下，林奇一步步走上讲台。他的內心早已洪水滔天，世界正在崩塌，但他的步伐却依旧稳健得如同用尺子精確测量过一般。
他甚至有余力，向学生们微微点头致意。
他走到讲台前，几乎是出於一种逃避现实的本能，將那捲从离开办公室起就被他下意识死死攥在手心、已经因掌心出汗而有些潮湿的羊皮纸，轻轻地放在了光滑的讲台上。
然后，他像是执行一个神圣的仪式般，用指尖將其缓缓展开。
一行优美而清晰的体字映入眼帘，像一道劈开黑暗的神圣光芒，瞬间照亮了他脑中的混沌。在这一刻，他那僵硬的职业性微笑下，內心终於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也终於找到了一个可以锚定的点。
唔，至少，我知道今天该“演”什么了。他想。
那羊皮纸上清晰著写著：
《论火焰元素的基础操控与塑形——火球术的稳定构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