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同位素”这五个字，如同一场精神风暴，席捲了工房。
但风暴过后，现实的残骸，遍地狼藉。
第一个清醒过来的，是托克大师。
他白的鬍子微微颤抖，眼神复杂地看著水晶板上那个神跡般的方程式，长嘆一声，扮演起那个戳破美丽泡沫的恶人。
“艾伦，你的构想是神跡。”
“但实现神跡，需要的是神力，而我们只是凡人。”
他伸出三根手指，每一根都代表著一座凡人无法逾越的大山。
“第一，材料。”。这意味著，我们要將市面上最顶级的暗影水晶，再提纯上百次。整个王国的年產量，凑不出二十克。每一克，都足以买下一座庄园。”
“第二，能源。”
“驱动『粒子轰击』，所需要的瞬时功率，至少相当於一枚军用级『雷暴核心』在百分之一秒內完全释放！那是战略物资，想调用，需要国王特批！”
“第三，也是最难的，控制。”
他指著方程式中代表约束的符文，“將如此庞大的能量，精確聚焦在比灰尘还小的粒子上艾伦，恕我直言，这是神灵创造世界时才会用的手笔！”
托克大师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桶冰水，浇在莉娜和皮平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上。
他最后的结论，更是让工房內的气氛降至冰点。
“所以，这个方程式，理论上完美无瑕，但在现实中，它实现的可能性是零。”
绝望，再次笼罩了团队。
然而，作为团队的核心，林奇却笑了。
“托克大师，你说的都对。”
他平静地拿起水晶笔，走到教学板前，在眾人不解的目光中，擦掉了那个完美的总方程式。
“但我们不是要一口气『创造世界』，”他说著，在板上画出了一个清晰的，由方框和箭头组成的结构图，“我们只是要完成一个有明確目標的『项目』。”
【项目：t-73样本『食物』的人工合成】
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开始了后社畜时代最熟悉的流程——项目启动会。
“一个复杂的目標，看上去遥不可及，但只要將它分解成一个个独立的、可执行的『工作包』，它就会变得清晰起来。”
他在总项目下，画出了三个並列的方框。
【工作包a：靶材解决方案】
【工作包b：能源解决方案】
【工作包c：控制解决方案】
“莉娜，我需要你暂时放下对晶格的研究，”他看向自己的得意门生，“接下来两周，你的任务，就是带领『控制组』——当然目前只有你一个人——基於光谱仪的数据，建立一个完整的能量聚焦数学模型。我不要模糊的『大概』，我要精確到小数点后六位的频率和角度！”
“是，导师！”莉娜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皮平，『材料组』交给你。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去跟你的导师菲尼亚斯哭诉也好，去黑市打探也好，我要一份详尽的报告，关於王国境內所有高纯度暗影元素的库存、价格和获取渠道。记住，信息就是我们最大的武器。”
“明白，先生！”皮平立刻进入了商人助理的角色。 “至於我们俩，托克大师，”林奇看向这位技术权威，语气充满了尊重，“我们来负责最硬的骨头，『能源组』。”
这种现代化的项目管理方法，瞬间將一个“不可能完成的神跡”，变成了一份“虽然艰难但有条不紊的工作计划”。
恐慌和绝望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张而有序的执行力。
两天后，林奇拿著一份由他和托克大师联合署名的报告，敲开了皇家奥法学院“后勤与资源调配中心”的大门。
报告的標题经过了精心包装——《关於“生物催化剂活性激发所需环境”的构筑性实验申请》。
他申请的核心物品，自然是那枚“军用级雷暴核心”，但在报告里，它被描述为“高能瞬时魔力源（实验用）”。
接待他的是一位名叫弗林德的行政官，五十岁上下，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戴著一副金丝眼镜，表情严肃得像是要去参加葬礼。
弗林德没有看报告里那些天书般的实验原理，他嫻熟地翻到最后一页的物资清单，用他那修剪得乾乾净净的指甲，轻轻敲了敲“雷暴核心”那一栏。
“克拉克讲师。”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像是从积满灰尘的档案柜里飘出来的。
“根据《学院资產管理条例》第二百一十七版，附则第三款，第七条细则：任何跨院系、评级为『战略级』的资產调用申请，必须有至少三名评议会成员的联合署名审批。”
他將报告推了回来。
“你的申请表上，只有一个签名。而且”
他扶了扶眼镜，用一种教导主任般的口吻说道：
“你的表格也用错了。这种申请，应该使用跨部门专用的a-38號申请表，而不是你这个通用的c-12號。a-38號表格，需要去档案室的七號窗口领取，每周二下午开放。”
林奇看著自己那份写满了详尽技术论证的报告，被对方轻描淡写地盖上了一个鲜红的、刻著“流程不符，驳回”字样的印章。
回到工房，所有人都沉默了。
正规的途径，被一堵由规章制度和官僚主义砌成的、密不透风的高墙，彻底堵死。
托克大师长吁短嘆，莉娜的计算模型因为缺少关键的能源参数而无法推进，皮平带回来的消息更是一个噩梦——市面上的高纯度暗影元素，已被某个神秘买家悄悄扫购一空。
“三个月”，这个时限，像一个冰冷的绞索，套在了每个人的脖子上。
工房里一片死寂。
林奇，这个团队的灵魂，却仿佛没事人一样。
他默默地走到工房的角落，展开了那张接手时附带的、已经泛黄的工房建筑结构图。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复杂的管线和墙体，最终，停留在了图纸的最底层，一个被粗大的红色叉號標记的区域。
那里有一行早已褪色的小字，標註著一个被遗忘的名字。
【已封存-第三號奥能反应堆-危险等级：极高】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在其他人看来，近乎疯狂的微笑。
他看向角落里那个垂头丧气的技术大师。
“托克大师，”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行政处驳回了我们申请一台『新引擎』的报告。”
他顿了顿，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图纸上那个血红的叉號。
“那么如果我们想办法，把这间工房自带的、马力更足的『旧引擎』，重新发动起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