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先生们,女士。
林奇的声音,將团队从前一个议题的震盪中拉回现实。
“既然我们已经確定了项目的核心——里奥。现在,我们需要討论下一个,也是前所未有的工程学难题。”
他擦掉了水晶板上关於“正反馈雪崩”的图示,重新画上了一个更加复杂精密的新结构。
“如何,为我们的『生物核心』,设计一个完美的『接口』。”
林奇在“接口”这个词下面,標註了一个他自己创造的新名词——“生物埠”。
“这个『埠』,必须同时满足三个核心要求。”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绝对的安全。它必须能保护里奥,在设备出现任何意外时,都能確保他人身的安全,让他可以瞬间『脱离』。”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极致的耦合。它必须能將我的精神力信號,与里奥的精神力,进行最高效、最无损的『对接』,並將里奥净化后的信號,完美地传导给后端的增幅系统。”
他伸出了第三根手指,语气变得格外严肃。
“第三,生物兼容性。整个『埠』的运行,不能对里奥本人的精神,乃至身体,造成任何一丝负面影响。我们是在搞科学,不是在搞邪恶的活体实验。”
全新的议题,让刚刚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的莉娜和托克大师,再次陷入了紧张的思索。
“安全是第一位的!”托克大师率先开口,他的矮人血统让他本能地將“坚固”与“可靠”放在首位,“我建议,用星银混合精金,为里奥阁下打造一个一个半封闭式的『驾驶舱』!我们可以將神经感应金属製作成头盔的样式,內部蚀刻最高等级的防御符文,確保万无一失!”
这是一个典型的、充满了重工业与结构力学美感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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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固,厚重,可靠。
然而,莉娜却立刻蹙起了眉头。
“不行,托克大师。过於厚重的金属结构,会严重干扰能量场的传导,造成信號的衰减和畸变。我们追求的是『极致耦合』,不是在建造一个炼金魔偶。”
她走到水晶板前,提出了一个截然相反的方案。
“我认为,应该放弃『硬』连接。我们应该用更柔性的『丝』状导魔纤维,混合里奥本人的细胞组织进行培养,编织成一张一张如同神经网络般的『符文织网』。当里奥坐进『埠』中,这张网会像拥有生命一样,轻轻贴合在他的体表,与他的精神力达成最完美的生物性共鸣。”
这是一个充满了生物学与能量学巧思的方案。
精巧,贴合,高效。
一场关於“绝对安全”与“极致性能”的友好辩论,就此展开。
工房內的学术氛围再次变得热烈。
但没有人注意到,这场辩论的绝对核心——里奥·马库斯,正坐在一旁的角落里,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他听著“为他打造的驾驶舱”、“用他的细胞培养的织网”这些宏大、精密、且完全超乎他想像的概念,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捲入风暴中心的蚂蚁。
巨大的、无法承受的压力,像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將他整个人都捏碎。
我我真的可以吗?
万一我搞砸了怎么办?
这么贵重的材料,这么重要的项目如果因为我
他的双手,在衣角下,死死地绞在了一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林奇一直在用眼角的余光观察著他。
他知道,技术上的难题,无论多复杂,总有解决的办法。
但人心里的难题,一旦溃堤,就再也无法挽回。
“暂停一下。”
林奇打断了莉娜和托克大师的爭论。
“里奥,你跟我来一下。”
他带著一脸茫然的少年,走进了自己独立的办公室。
没有宏大的蓝图,也没有复杂的术语。 林奇只是拿出一张乾净的纸,和一支笔。
“里奥,你看。”他先是在纸上,画下了一道充满了杂乱毛刺的、上下波动的线条,“这,就是我们之前所说的『噪音』。它代表了混乱,无序,以及凯恩失败的原因。”
接著,他又在“噪音”之中,画下了一道非常微弱的、但却非常规则的、平滑的波形曲线。
“而这,就是『信號』。它很微弱,但它代表了秩序,代表了我们想要达成的『目標』。”
林奇將笔,递给了里奥。
“现在,想像一下,你就是一支画笔,你的天赋,就是你的笔尖。你能在不破坏那道平滑的『信號』曲线的前提下,把这张纸上所有的『噪音』毛刺,都擦掉吗?”
里奥愣住了。
他看著纸上的图,又想起了自己那天在仪器上做的“清理”工作。
“我我好像可以。”他迟疑地回答。
“不是好像,是你一定可以。”林奇的语气,充满了不容置喙的肯定。
“里奥,我给你讲一个最基础的道理。我们评价一个东西的价值,不看它『是什么』,而是看它『解决了什么不可替代的问题』。”
“你的精神力总量,或许只有天才的十分之一,这让你在『战斗』这个评价体系里,得分很低。就像一把精美的、用来雕刻米粒的手术刀,你让它去砍柴,它当然一文不值。”
“但是,”林奇的声音变得低沉,带著一种足以穿透里奥所有自我怀疑的力量,“在『信號纯净度』这个领域,在一个连最伟大的大法师都从未涉足的、尖端到极致的领域里,你的『参数』,不是高,是『破格』。是一个绝对的、完美的——100分。”
他用笔尖,重重地点了点那道平滑的“信號”曲线。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让你去砍柴。而是要为你这把独一无二的、全世界仅此一把的手术刀,量身打造一个最高精尖的手术台。”
“你不是这个项目的附庸,也不是一个被动的零件。你,就是这个项目能够成立的、唯一的原因。”
一番话,如同一道温暖而有力的光,刺破了里奥心中那长久以来由自卑构筑的、阴冷坚固的硬壳。
“唯唯一的原因?”他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
“唯一的。”林奇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確认。
“现在,想一想,你觉得你父亲,马库斯队长,会因为你不能像他一样挥舞战斧而觉得你没用吗?”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少年內心最深处的锁孔。
里奥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当林奇带著他重新回到会议室时,他的脸色虽然依旧带著一丝苍白,但眼神中,那股深入骨髓的怯懦,却消散了许多。
莉娜和托克大师,依旧在为“硬壳”与“软网”的方案爭论不休。
“但纤维的强度终究有限,一旦发生能量过载,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物理防护!”托克大师坚持道。
“可硬壳的能量传导损耗率至少在百分之三以上,这是不可接受的!”莉娜也寸步不让。
就在这时。
那个一直被所有人忽略的、怯懦的声音,第一次,主动地,清晰地,响了起来。
“那个”
里奥举起了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在林奇鼓励的注视下,他鼓起了毕生的勇气,用一种带著颤抖,但却异常坚定的声音说:
“如果如果只是担心能量过载的话其实,我我的精神力,在接触到『过载』的混乱能量时,会本能地切断连接。就像就像被烫到一样,会自己缩回来。”
他抬起头,看著一脸错愕的托克大师和莉娜。
“所以,或许或许我们不需要那么坚固的『壳』。但我也需要一个能让我有『安全感』的支撑结构所以,莉娜导师的『织网』方案,能不能不贴在我的身上,而是附著在一个半包围的、托克大师设计的、更轻薄的金属支架的內侧?”
一瞬间,工房內,鸦雀无声。
这个建议,如同一座桥樑,完美地架设在了“绝对安全”与“极致性能”这两座孤岛之间。
莉娜和托克大师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恍然大悟的惊喜。
而林奇,则看著那个在发表完意见后,又重新低下头,紧张地攥紧衣角的少年,露出了发自內心的、满意的微笑。
“庸才”的逆袭,开始了。
那颗蒙尘的钻石,在被擦去灰尘之后,终於第一次,绽放出了属於他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