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几乎凝固。
大脑中模擬过无数种被发现的场景：被马尔科姆的杀手破门而入，被学院的执法队包围，甚至是被女校长亲自召见
但他从未想过，会是这样一种情况。
一个神秘到仿佛不存在於这个世界上的老人，如同散步般走到他的面前，然后用一种聊家常的语气，说出了他內心最深处的、那个足以顛覆整个时代的秘密。
没有质问，没有威胁，只有一种陈述。
一种仿佛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般的、理所当然的陈述。
林奇没有说话。在这种级別的对手面前，任何的辩解和掩饰都显得苍白而可笑。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对方，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试图从对方的每一丝微表情、每一个语调变化中，分析出其真实的目的。
老人似乎对林奇的沉默毫不在意。
他自顾自地走进了空旷的仓库，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家。
他好奇地打量著四周那些被林奇改造过的、充满了工业朋克风格的管道和线路，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怀念。
“很熟悉的设计让我想起了一些故人。”老人喃喃自语，他伸出乾枯的手指，轻轻拂过一根冰冷的金属管道，上面用白色油漆喷涂著“高压冷却液-7號”的字样。
“你们把这里叫做『克拉克工房』？”老人问道。
“是。”林奇简短地回答。他依然站在门口，没有让开，也没有后退，保持著一个隨时可以暴起发难，或者启动“熔毁”程序的微妙距离。
“一个不错的名字。”老人笑了笑，“不过，在很久以前，这里有另一个名字。”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林奇。
“我们叫它『辉光工坊』。”
辉光工坊！
这个词瞬间击中了林奇的记忆！
那是盖文在临死前，拼尽全力传递出的、关於二十年前那场技术革命的核心情报！一个曾经聚集了王国最顶尖天才，试图用“科学”来解析魔法，最终却被“人间蒸发”的神秘组织！
“看来，你听说过这个名字。”老人敏锐地捕捉到了林奇眼中一闪而逝的震惊。
“您是『辉光工坊』的成员？”林奇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波动。
“成员？”老人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不，我只是一个守墓人。”
“一个为那些天才，和他们那过於超前的理想守墓的人。”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仿佛穿越了悠久时光的疲惫与沧桑。
“二十年前，他们也像你们一样，充满了激情与理想。他们相信，魔法不是神灵的恩赐，而是一门可以被理解、被量化、被掌握的严谨科学。他们在这里，建立了这个世界第一座『元素衰变』反应堆，第一次提出了『魔能场』的概念，甚至第一次尝试去构建『精神力』的数学模型。”
老人每说一句，林奇的心就沉下一分。
他所做的一切，他引以为傲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降维打击原来，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有人做过了。
“他们为什么会失败？”林奇忍不住问道。这个问题，不仅关係到二十年前的真相，更关係到他自己和整个“罗塞塔”计划的未来。
“失败？”老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那光芒中，有惋惜，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
“不，孩子。他们没有失败。”
“他们是成功了。”
“他们成功地证明了，『天赋』並非不可逾越。他们製造出了一种仪器，能够让一个毫无魔法天赋的普通人，在短短几分钟內，就精准地释放出一个三环法术。他们甚至触碰到了『神』的领域。” 老人的声音，压得极低。
“他们发现，所谓的『神』，所谓的『高维意志』，所谓的『世界法则』或许，也只是一段更加庞大、更加古老的『代码』。”
“一段可以被『读取』，甚至被『修改』的代码。”
这句话，让林奇如遭雷击！
这这不就是“罗塞塔”计划最终极的目標吗？！
“当一个凡人，拥有了修改『现实』的能力时，你觉得会发生什么？”老人没有等待林奇的回答，而是继续说道。
“恐慌。来自王座之上、来自神坛之上的、最极致的恐慌。”
“所以，『辉光工坊』，连同它所有的成员，所有的研究资料，以及所有可能引发『思想瘟疫』的证据，都在一夜之间，被彻底地、乾净地抹去了。”
“就像一场从未发生过的梦。”
仓库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奇终於明白了。
他面对的，不是敌人。
他面对的，是歷史本身。是一个背负著二十年前那场理想主义悲剧的倖存者，或者说，见证者。
“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林奇的声音有些沙哑。
“因为，我从你的身上，看到了和他们一样的光。但又有些不同。”老人重新將目光聚焦在林奇的脸上，“他们是纯粹的科学家，天真、狂热，且一往无前。而你你的身上，除了科学家的『理性』，还有一种政客的『狡猾』。”
“你懂得妥协，懂得偽装，懂得利用规则去打破规则。你把足以顛覆世界的『信號发射塔』，包装成无害的『谐振场稳定器』去骗取经费。你把足以引发战爭的『思想读取』，定义为枯燥的『神经语言学』研究。”
“你比他们更危险。也比他们更有可能成功。”
老人缓缓走到林奇面前，停下脚步。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阻止你。因为我知道，歷史的车轮一旦开始转动，就无法被任何人阻止。”
“我来，是为了给你一个忠告，也是一个警告。”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仓库的上方，那片被钢铁穹顶遮蔽的、看不见的天空。
“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
“你们的『罗塞塔』计划，每破译一个『词根』，每解析一条『语法』，都像是在一片黑暗的、寂静的海洋里，点亮一盏灯塔。”
“这盏灯塔，会为后来者指引方向。但同时，它也会让海洋深处那些古老的、沉睡的『巨兽』，发现你们的存在。”
“『辉光工坊』的悲剧，就是因为他们点亮的灯塔，过於耀眼了。”
“孩子，控制你们的速度。学会在黑暗中潜行。”
说完，老人不再言语。他转身，朝著仓库外走去，他的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无比的孤寂与落寞。
“您到底是谁？”林奇在他身后追问。
老人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他的身影，逐渐变得透明，最终，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消散在了夜色之中。
只留下一句悠远而沧桑的话语，在空旷的仓库里，久久迴荡。
“我只是一个被时代遗忘的图书管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