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
林奇的命令简短而果断，將所有人从那阵形而上的、对终极真理的战慄中拉回了现实。
马库斯第一个响应，他那双属於战士的、警惕的眼睛早已將整个熔炉大厅的每一个出口和阴影都扫描了数遍。
他沉声道：“托克大师，麻烦您处理掉我们留下的所有奥术痕跡。皮平，艾米，销毁所有非核心的实验记录，带上数据核心，跟我走侧翼通道。导师，您和莉娜小姐走中轴线，速度要快。”
“明白！”
团队瞬间从一个学术研究小组，切换成了一支训练有素的特种部队。
托克大师挥动法杖，空气中泛起一阵涟漪，那些因能量逸散而產生的、肉眼不可见的奥术辉光被迅速中和、抹平。
皮平和艾米则手脚麻利地將几块记录著草稿的晶石板投入可携式炼金熔炉中，化作一滩滚烫的液体。
林奇扶著仍然有些虚弱的莉娜，她的体重几乎都靠在他的身上。
他能感觉到，少女的身体虽然疲惫，但內部却蕴藏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宛如初生恆星般的磅礴生机。
“还能坚持吗？”他低声问。
“可以，导师。”莉娜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定。她闭著眼睛，似乎是在主动屏蔽那些过载的感官信息，只依靠林奇的搀扶来辨別方向，“只是有点头晕。世界太『吵』了。”
林奇明白她的意思。当一个人能“听”到金属的晶格在低语，“看”到空气的分子在舞蹈时，整个世界就是一个永不停歇的、信息密度无穷大的噪音场。
在马库斯和托克大师滴水不漏的掩护下，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深渊熔炉，如同几缕青烟，融入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之中。
当克拉克工坊那扇厚重的铅门在身后缓缓关闭时，所有人才真正鬆了一口气。
工坊內，温暖的灯光和熟悉的机油气味，让人瞬间从那个充满神话与危险的非现实场景，回到了属於他们的“真实”世界。
皮平第一时间冲向了数据分析台，將那枚承载著“神跡”的数据核心稳稳地插入凹槽，脸上带著朝圣般的狂热。艾米则体贴地扶著莉娜到一旁的休息区坐下，为她披上毛毯。
托克大师则一言不发地走到角落，坐在一堆零件上，眼神空洞，似乎仍在消化著那顛覆了他一生信仰的震撼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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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林奇却径直走向了工坊最深处的那面墙。
那是一面被他用特殊涂料改造过的巨大黑板，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壁。
上面已经写满了各种密密麻麻的公式、图表和推演过程，那是他们从“脉衝点火”到“谐振之刺”的全部心血结晶。
但此刻，林奇拿起一支全新的粉笔，无视了上面所有的內容，在黑板中央，用力画出了一片空白。
他深吸一口气，整个工坊的嘈杂似乎都在这一刻离他远去。他的眼中，只剩下黑板的深邃，以及脑海中那个疯狂而伟大的方程式。
他落笔了。
没有复杂的符號，也没有艰深的运算。他写下的，是一个看似简单，却蕴含著全新思想的框架。
他写完后，久久地凝视著这个式子。
皮平忍不住凑了过来，好奇地问：“导师，这是什么？一个新的能量模型吗？是指莉娜小姐？是『生物场』？是那个『核心』？您是想把莉娜小姐和一个能量源，用一个统一的哈密顿算符来描述？”
作为林奇的首席弟子，皮平的理论水平早已远超学院里的任何一位导师。他一眼就看出了这个方程式的野心——它试图將“生命”与“能量”放在一个等式里，用同一种数学语言来描述。
林奇没有回答，他的眉头紧锁。他知道，这个模型太粗糙了，它存在著致命的缺陷。
简单地將两个哈密顿量相加，意味著他假定“莉娜的生命系统”和“能量核心”是两个可以线性叠加的、相对独立的部分。但这与他观察到的现象完全不符。
那不是叠加，而是融合。是一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无法被清晰分割的整体。
就在他陷入沉思时，一个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导师”
是莉娜。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仰头看著黑板上的方程式。
“这里”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向了式子中那个刺眼的“+”號，“不对。”
林奇的瞳孔猛地一缩。
莉娜看著那个加號，脸上带著一丝困惑，似乎是在努力寻找一个合適的词来形容自己的感受：“能量的流动不是这样的。它们不是『加』在一起的。”
她闭上眼睛，似乎是在“看”自己身体內部的能量流转。几秒钟后，她再次睁开眼，用一种更確定的语气说道：
“它们是『缠』在一起的。像两根互相缠绕的线，每一根线上，都沾染了另一根线的顏色。你无法在不破坏它们的前提下，说清楚哪一段属於哪一根线。”
这个词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击穿了林奇的思维壁垒！
他错了。他从一开始就错了。他下意识地还在用经典物理的、宏观的、可分割的思维方式去建模。而他眼前发生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发生在生命与宏观能量体之间的
林奇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死死地盯著那个加號，仿佛那不是一个数学符號，而是一扇通往地狱或天堂的大门。
他缓缓抬起手，用一种近乎於颤抖的动作，將那个“+”號，用力地、一笔一划地，从黑板上抹去。
加號消失了，在两个哈密顿量之间，留下了一片意味深长的空白。
那空白，不再代表简单的相加，而是代表著一个全新的、未知的、需要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数学语言去描述的
“相互作用项”。
林奇看著那片空白，又看了看莉娜那双仿佛能洞悉世界底层规则的眼睛，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引以为傲的科学知识，在这片神秘的、属於神的领域面前，是何等的贫瘠与苍白。
他站在黑板前，一动不动，宛如一尊雕像。他的身影，被那片充满了无限未知的“空白”，深深地吞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