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曹冲正在书房中埋头翻看著卷宗,忽闻外面侍卫传报,说是荀彧在外求见。
曹冲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竹简,快步出门相迎。
见到荀彧站在庭前,他连忙上前,执礼甚恭:“文若先生大驾光临,冲未曾远迎,还望先生恕罪。”
说著,便亲自引路,將荀彧请入府中最为雅致的会客室。
见得曹冲如此热情,荀彧颇有些受宠若惊,连称“不敢”。但见公子诚意相邀,也不好过多推辞。
分宾主落座,侍从奉上香茗后,曹操率先开口,神色郑重地对荀彧深深一揖:
“先生,前日厅上,多谢您仗义执言。更难得的是,先生能不计前嫌,以社稷为重,重返朝堂。此乃朝廷之福,万民之幸!”
提及此事,荀彧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是一种理想与现实碰撞后的无奈与释然。
他微微挥手,语气平和却带著一丝疲惫:“公子言重了。彧此前称病,確是心中有结。
然近日静思,丞相势大,掌控朝局已是定局。彧一人之力,螳臂挡车,徒劳无益,或反致朝局动盪,非社稷之福。
他语气微顿,声音坚定了几分:“既如此,不若仍立於朝堂,丞相一日为汉臣,彧便尽一日汉臣之本分!
匡扶补闕,力求这天下,仍存汉室正统之名义。彧所做,非为曹氏,实为汉廷!”
曹冲听出了荀彧话语中的妥协与坚持,点头道:“先生苦心,冲明白了!”
隨即又好奇问道:“那先生今日前来,所谓何事?”
荀彧微微拱手,將话转入正题:“在下今日前来,主要有两件事。其一,是特来向公子道喜。”
“哦?道喜?”曹冲面露诧异:“先生,冲刚受责罚,闭门思过,喜从何来?”
荀彧淡淡一笑,语气平静:“公子可知,三公子已於今日清晨,返回许昌了?”
“三哥才回来?”曹冲略感疑惑:“按行程计算,三哥理应比我们早到些时日才对啊?”
“公子且听我细说。”荀彧將事情原委,娓娓道来:“那益州牧刘璋,为感谢丞相解汉中覬覦之恩。
准备了厚礼,由三公子带回以表谢意。押运輜重,行程自然缓慢,故而迟至今日方归。”
话说到此,荀彧嘴角微扬,继续讲述:“丞相得此厚礼,又闻三公子在蜀中应对得体,甚是欣喜,已擢升三公子为西中郎將,以示嘉奖。
曹冲恍然,苦笑道:“此乃三哥之喜,与我何干?我又何喜之有?”
荀彧抚须轻笑,眼中闪著睿智的光芒:“三公子之喜,乃明喜,眾人可见,封赏即定!而公子之喜,乃暗喜,潜藏於丞相心中,其利长远!”
曹冲原本平静的神色,被这番话勾起了兴趣,他身体不自觉微微前倾,认真倾听。
“公子请想,你二人此番皆与西川事务相关。三公子明面上风光受赏,然其功不过护送、受礼,未有实质功绩。
而公子你,未得封赏,反受小惩。但丞相与明眼人皆知,公子深入汉中,化解危机,稳定大局,其功其劳,岂是財帛官爵可轻易衡量?” 荀彧观察到曹冲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便继续道:“丞相不赏反罚,表面是惩戒僭越,实则是保护。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公子屡立奇功,若赏赐过厚,必招致更多嫉恨。
如今,三公子得名得利,吸引了眾人目光。公子你却以受罚之身,低调沉淀。
此番鲜明对比,只会让丞相和有识之士更加看清,谁才是真正担当重任,忍辱负重之人。
这份『暗喜』是丞相心中的讚许和未来的倚重,远非一时官职財富可比!”
闻听此言,曹冲若有所思,眉头微蹙,似乎正在品味其中的深意。
片刻之后,他恍然一笑,心中豁然开朗:“听先生一言,冲茅塞顿开!多谢先生指点迷津!”
曹衝起身拱手一礼,隨即沉吟道:“那这第二件事”
荀彧含笑点头,继而神色转为凝重:“这第二件事不知公子可知江东此刻有何动作?”
曹冲神色一正,微微頷首:“先生所指,可是孙权將治所牵至秣陵,並將秣陵更名为『建业』,並於濡须口修筑寨坞一事?
我刚刚正好看到相关奏报,不知先生此问何意?”
荀彧凑到曹冲身前,摆弄著桌案上的茶具,语重心长地为曹冲说起秣陵和濡须口的紧要之处:
“公子请看,这秣陵之地,其城北望广袤江淮,南控吴越之地,西凭长江天险,东拥钟山之固,舟楫可通吴郡、会稽,陆地兵马则易守难攻。
最为关键者,其距我淮南重镇合肥,不过三四百里之遥,无论是乘船还是快马,数日可至!”
他的语气变得极为凝重,带著深深的忧虑:“再看这濡须口,此处乃东吴门户。
若孙权果真在此建成营寨,並定都於秣陵,將此二地作为根基,厉兵秣马。
则我江淮富庶之地,从此將战云密布,再无寧日!此乃心腹大患也!”
曹冲闻言,表情也颇为凝重,沉声道:“先生,那父亲对此有何打算?”
“我正是为此事而来!”荀彧嘆了口气,继续道:“丞相闻讯后,勃然大怒。认为孙权此举颇有挑衅之意,欺我中原战事方歇,刀锋不利。
现南方战事已平静一段时日,张辽將军也於巢湖训练水军日久。
將士们求战心切,丞相便顺应军心。欲亲率大军南下征討,以示天威!
又逢三公子从蜀中带回大量財帛,可充作军资。丞相已下令筹备,不日即將启程!”
曹冲迅速在脑海里搜寻这段记忆,这才想起:212年,曹操南征孙权,並与之在濡须口对峙良久,最终无功而返。
隨即恍然点头,心知曹操此行虽未建功,却也並无太大损失。无非就是徒耗钱粮,並不会对当下时局造成什么影响。
於是便好奇反问:“此乃军国大事,自有父亲乾坤独断。我如今闭门思过,先生与我说这些,是为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