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雪木然地跟着他往外走,脑子里一片浆糊。
直到上了车,离开了李家那令人窒息的范围,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你……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红妆为什么要答应你?你把她弟弟打废了,她还要嫁给你?”
叶天一边开车,一边把那个坏掉的喇叭扔到后座。
“这就是豪门。”
他的声音很冷,透着一股看透世态炎凉的漠然。
“在利益面前,亲情连个屁都不是。”
“李红妆恨李狂入骨,恨不得亲手杀了他。但我帮她动了这个手,她就欠我一个人情。”
“而且……”
叶天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身后渐渐远去的李家大宅。
“她也需要一个挡箭牌。”
“赵雅兰想吞并李家,李红妆想独掌大权。我们两个现在就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把水搅浑,大家都别想好过。”
苏沐雪看着侧脸刚毅的叶天,心中五味杂陈。
她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男人。
他在孤儿院的那二十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种对于人心的把控,对于局势的算计,根本不是一个普通人能拥有的。
“那你……真的要娶她?”
苏沐雪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竟然莫名地感到一阵酸涩。
虽然是演戏,虽然是权宜之计。
但那个女人是李红妆啊。
叶天突然踩了一脚刹车,把车停在了路边。
他转过头,看着苏沐雪。
那双原本充满算计和冷漠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温柔。
“傻瓜。”
他伸手刮了刮苏沐雪的鼻子。
“我演这出戏,是为了让叶家和李家狗咬狗。”
“等他们咬得两败俱伤,我就带你走。”
“去那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卖烤串,喝啤酒。”
“我说过的话,从来都算数。”
苏沐雪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别过头,不想让叶天看到自己的眼泪。
“谁要跟你卖烤串……”
“好好好,那我们就开个上市公司卖烤串。”
叶天重新发动车子。
“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应付今晚的麻烦。”
“什么麻烦?”苏沐雪一愣。
叶天指了指后视镜。
“看后面。”
苏沐雪回头。
只见几辆黑色的越野车,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跟在他们身后。
车牌都被遮挡住了。
杀气腾腾。
“赵雅兰的人?”苏沐雪紧张地抓紧了扶手。
“不。”
叶天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赵雅兰那个老狐狸不会这么快动手。”
“这些是……李家那些老不死派来的。”
“我废了他们唯一的继承人,他们这是要我的命来祭旗呢。”
“坐稳了。”
叶天猛地一打方向盘,红色的法拉利发出一声咆哮,直接冲进了一条正在施工的断头路。
“今天,我就让你看看,你老公真正的实力。”
车子冲进工地的瞬间,叶天身上的气质变了。
不再是刚才在李家那种张狂的嚣张,也不再是对着苏沐雪时的温柔。
而是一种纯粹的、极致的杀意。
如同沉睡的凶兽,终于睁开了眼睛。
“下车,躲好。”
车子一个漂移停在了一堆钢筋后面。
叶天把苏沐雪按在座位上,解开安全带。
“闭上眼睛,捂住耳朵,数到一百。”
“数完了,我们就回家。”
苏沐雪看着他。
“你要干什么?”
叶天推开车门,手里抓起那根刚才在路边顺手抄起的一根生锈的钢管。
此时,那几辆越野车已经冲了进来,将这里团团围住。
十几个手里拿着家伙的蒙面人跳下车,二话不说就冲了过来。
叶天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苏沐雪挥了挥手。
“干活。”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影消失了。
下一秒。
一声惨叫划破长空。
苏沐雪听话地闭上了眼睛,双手紧紧捂住耳朵。
但那些重物撞击的声音,骨骼碎裂的声音,还是顺着指缝钻了进来。
一。
二。
三。
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
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她数到五十六的时候。
周围安静了。
所有的嘈杂声、喊杀声、惨叫声,全都消失不见。
只有风吹过废弃工地的呜咽声。
“好了。”
车窗被敲响。
苏沐雪猛地睁开眼睛。
叶天站在车外,那件大红色的唐装上溅了几滴鲜红,看起来更加妖冶。
他手里的钢管已经弯成了九十度,被他随手扔在一旁。
而他的身后。
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的人。
没有一个还能站起来的。
叶天拉开车门,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痞笑,仿佛刚才只是下去买了一包烟。
“五十六秒,看来我退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湿巾,仔细地擦着手上的血迹。
“走吧,回家。”
“赵雅兰估计已经收到消息了,今晚的晚餐,应该会很丰盛。”
苏沐雪看着眼前的男人。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恐惧?
不。
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京都,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豪门旋涡里。
这个男人,就是她唯一的依靠。
也是唯一的生路。
“叶天。”
“嗯?”
“我想吃肉串了。”
叶天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出声。
“好!今晚咱不吃赵雅兰的鸿门宴,老子带你去路边摊撸串!”
红色的法拉利再次咆哮,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和那个关于“软饭硬吃”的传说,开始在整个京都疯狂蔓延。
此时,叶家大宅。
赵雅兰听着电话里的汇报,手里那串价值连城的佛珠,“啪”的一声,断了。
佛珠散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好一个叶天……”
“好一个李红妆……”
她那张雍容华贵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既然你们想玩,那我就陪你们好好玩玩。”
“来人,备车。去苏家。”
“我要去见见苏沐雪那个‘好’父亲。”
风暴,已经不仅仅是酝酿了。
它已经来了。
京都的夜,比白昼更加张牙舞爪。
红色的法拉利像是一把撕开夜幕的手术刀,引擎的轰鸣声在北三环的高架桥上炸响,嚣张,跋扈,完全不讲道理。
叶天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玩着那枚从某个倒霉杀手身上顺来的打火机,“咔嚓”、“咔嚓”,火苗在充满冷气的车厢里明明灭灭。
苏沐雪坐在副驾驶,整个人陷在真皮座椅里。她侧过头,目光死死地黏在这个男人的侧脸上。
五十六秒。
那个数字像是一根刺,扎进了她的认知里,拔不出来,还隐隐作痛。
她见惯了商场上的尔虞我诈,见惯了谈判桌上的唇枪舌剑,那些所谓的“京都才俊”,在她眼里不过是披着西装的巨婴。
可叶天不一样。
这个男人身上有一股味儿。
不是古龙水,也不是烟草味,而是一种……混合了铁锈、尘土和血腥气的野蛮味道。
“怎么?还没看够?”
叶天没有回头,嘴角那抹不正经的笑意却更深了。
“我是不是长得太帅,让你产生了要把我包养的冲动?先说好,我身价很高的,除了肉偿,概不赊账。”
苏沐雪没有像往常那样对他翻白眼,或者冷冷地回一句“闭嘴”。
她只是轻轻地问了一句:“你的手,疼吗?”
那个钢管弯成了九十度。
那是实心的钢管。
要把那种东西当成面条一样甩,需要多大的力气?反震力又有多大?
叶天愣了一下。
手里把玩打火机的动作停滞了半拍。
他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素来以“冰山”着称的未婚妻。
路灯昏黄的光影飞快地掠过她的脸庞,照亮了她眼底那一抹极力掩饰的……心疼?
叶天耸了耸肩,语气轻快:“疼啊,怎么不疼?刚才那个光头脑袋太硬了,像是练过铁头功,回头我得找赵雅兰报工伤,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少一个子儿我就去叶家门口拉横幅。”
苏沐雪没笑。
她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覆盖在他搭在档位杆的手背上。
叶天的手很糙,指节处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拳留下的痕迹,和京都那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截然不同。
“下次,”苏沐雪的声音有些哑,“别一个人冲上去。”
叶天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
“那不行。”
他目视前方,油门踩到底,法拉利咆哮着冲下匝道,钻进了一条老旧拥挤的街道。
“躲在女人身后,那是小白脸干的事儿。我虽然吃软饭,但我吃得硬。”
“再说了。”
车速骤降,周围的景象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平房和闪烁的霓虹灯牌。
叶天把车停在一个充满了烟火气、嘈杂声和孜然味的烧烤摊前。
“我要是让你掉了一根头发,咱家那个老头子——哦不对,是你爸,估计得拿刀砍我。”
车门推开。
热浪扑面而来。
这里是京都的另一面。
没有精致的摆盘,没有悠扬的大提琴,只有光着膀子划拳的大汉,满地油腻的纸巾,还有空气中那股让人食欲大动的炭火味。
苏沐雪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高定长裙,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刚一下车,就显得与这里格格不入。
周围嘈杂的声音瞬间小了一半。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惊艳,好奇,还有那一辆扎眼的红色法拉利带来的仇富心理,混合在一起,气氛有些微妙。
叶天毫不在意,十分自然地揽住苏沐雪纤细的腰肢,大摇大摆地找了个角落里的折叠桌坐下。
“老板!五十串羊肉,二十串板筋,十串大腰子!再来一箱燕京,要冰的!”
他这一嗓子,瞬间打破了那种微妙的隔阂。
周围的人一看这架势,哟,是个接地气的主儿,纷纷收回目光,继续喝自己的酒,吹自己的牛。
苏沐雪有些局促地坐下。
那张折叠桌上还有上一桌客人留下的油渍,她下意识地想要拿纸巾去擦,却被叶天按住了手。
“别擦了,越擦越脏。”
叶天熟练地用筷子把啤酒瓶盖撬开,“砰”的一声,白沫涌了出来。
他也不倒杯子,直接对着瓶口吹了一大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在这里吃饭,讲究的就是一个‘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苏沐雪看着他。
这个男人,刚才还在挥舞钢管收割生命,转眼间就能在这个满是油烟的地方大口喝酒。
这种极端的割裂感,让她感到眩晕。
“叶天。”
“嗯?”叶天正抓着一把刚烤好的肉串,吃得满嘴流油。
“赵雅兰不会善罢甘休的。”苏沐雪拿过一串羊肉,却没有吃,眼神里满是忧虑,“她今天敢派人围堵,明天就敢做更过分的事。叶家的水太深了,你不该回来的。”
叶天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咽下口中的肉,随手抽了张劣质纸巾擦了擦嘴。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痞气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像是一头盯着猎物的孤狼。
“媳妇儿,你搞错了一件事。”
叶天凑近了一些,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呼吸可闻。
“不是我要回来。”
“是他们求着我回来的。”
“赵雅兰以为我是只任人宰割的小绵羊,想把我养肥了再杀。可惜啊……”
叶天拿起酒瓶,轻轻碰了一下苏沐雪面前那瓶没开封的汽水。
“她不知道,她接回来的,是一头饿了很久的狼。”
“既然进了这个斗兽场,不想死,那就只能把其他人都咬死。”
苏沐雪心头一颤。
她看着叶天,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陌生,却又无比的……可靠。
“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
叶天瞬间变脸,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把一串烤得焦香的板筋塞到她手里。
“尝尝,这家的板筋是整个京都一绝,咬不动我负责帮你嚼。”
苏沐雪看着手里那串沾满了辣椒面的板筋,迟疑了一下,还是张开红唇,轻轻咬了一口。
辛辣,滚烫,还有一股从未体验过的野性味道在口腔里炸开。
眼泪差点被辣出来。
但……
真的很香。
“好吃吗?”叶天笑眯眯地问。
“……嗯。”苏沐雪点了点头,眼眶微红,却又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去他妈的豪门规矩。
去他妈的淑女形象。
今晚,她只想做叶天的女人,而不是苏家的大小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