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徙的第三天，黄昏。
钢铁洪流在死寂的荒野上缓缓蠕动，履带碾过灰败的大地，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嘎吱声，像是为这个濒死的世界送葬。
这是一支沉默的队伍。
三天来，除了必要的命令和机械的轰鸣，几乎听不到任何多余的声音。萧月用铁腕和绝对的理性，将这支由数千名幸存者、叛军和求道者组成的混杂队伍，强行捏合成了一个整体。每个人都像一颗上了发条的零件，在自己的岗位上麻木地运转着。
脆弱的秩序，建立在对末日共同的恐惧，以及对那位新任“舵手”的敬畏之上。
萧月站在旗舰【裁决之矛】改装而成的指挥车顶，冷硬的风吹动着她束起的长发。她的目光扫过下方绵延数公里的车队，眼神平静如水。她知道，这种靠高压维持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队伍里，有三股截然不同的暗流。
以赵毅为首的原【铁鸦卫】和薪火之地的老弟子，他们对陆尘和太虚观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仰，是秩序最坚定的拥护者。
以李卫阳为首的三千多名旧盟约士兵，他们刚刚抛弃了旧的信仰，立下了【道心之誓】，内心充满了迷茫、悔恨，以及对未来的不确定性。他们像一群刚刚被解开锁链的狼，既渴望新生，又对周围的一切抱有警惕。
数量最多的，是那些从废墟中被拯救出来的普通幸存者。他们是羊群，脆弱、惊恐，唯一的本能就是跟随着看似最强大的头领。
这三股力量，被萧月用“神圣迁徙”的崇高目标强行捆绑在一起，但彼此之间的隔阂与不信任，像深埋在地下的根须，看不见，却真实存在。
就在这时，车队前方探路的斥候小队发回了讯息。
“报告指挥！前方进入【怨偶沼泽】区域！地图标记为‘高危’，诡则不明！”
萧月拿起望远镜，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广阔的、被灰绿色雾气笼罩的沼泽地。那里的天空比别处更加阴沉，仿佛一块吸饱了脏水的破布，沉甸甸地压在人心上。
“保持阵型，减速前进。所有符文护盾开启至三级戒备。柳扶风，来我这里。”萧月冷静地下达命令。
很快，柳扶风的身影出现在指挥车上。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宁静。作为队伍的“心盾”，这几天她几乎耗尽心力，不断安抚着数千人因【悲恸纪元】法则而躁动不安的心神。
“感觉怎么样？”萧月问。
柳扶风闭上眼，仔细感知着远方飘来的雾气，秀眉微蹙：“很奇怪……这股力量，没有之前遇到的诡异那么暴戾，但……很黏稠，充满了……怨气和……猜忌。”
“怨气和猜忌？”
“嗯，”柳扶风睁开眼，有些不确定地说，“就像一对彼此憎恨却又无法分开的夫妻，日复一日地相互折磨。”
怨偶沼泽。这个名字，本身就充满了不祥。
车队缓缓驶入沼泽的边缘，轮胎和履带陷进泥泞的土地，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灰绿色的雾气弥漫开来，带着一股腐烂水草和陈年旧怨混合的古怪气味。
起初，一切正常。
但很快，那种诡异的氛围开始发酵。
一名负责维修车辆的薪火弟子，不小心将一桶润滑油洒在了地上。旁边一名正在警戒的旧盟约士兵立刻转过头，眼神不善地低吼道：“喂！你看不到现在是什么情况吗？浪费资源！你们这群只知道念经的家伙，懂什么叫行军吗？”
那名弟子平日里性情温和，此刻却像是被点燃了火药桶，立刻涨红了脸反驳：“你吼什么？我不是故意的！再说，要不是我们，你们这群【审判长】的走狗，现在还蒙在鼓里，助纣为虐呢！”
“你说什么？！”士兵的眼睛瞬间红了，一把揪住弟子的衣领，“我们是为了守护巨城的秩序！是你们！是你们这些所谓的‘求道者’，打破了平衡，才让世界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们才是罪人！”
“放屁！你们守护的，不过是一个欺骗了世界千年的谎言！”
“找死！”
“砰！”
一声闷响，士兵一拳砸在了弟子的脸上。冲突，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这就像一个信号。
车队各处，类似的争吵和摩擦开始接二连三地出现。
“看好你的孩子！别让他乱碰符文阵列，这东西坏了，我们都得死！”
“你以为你是谁？一个杀人犯，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我们杀的是诡异！是异端！不像你们，只会躲在后面摇唇鼓舌！”
“你们的剑上，难道没有沾过无辜者的血吗？【生命摇篮】计划，你们敢说自己一点都不知道？”
猜忌、怨恨、积压了数日的偏见，在踏入这片沼泽后，被无限放大。原【净化舰队】的士兵们，开始将世界的毁灭归咎于薪火之地的“鲁莽”。而薪火之地的弟子们，则鄙夷着士兵们那早已被证明是错误的旧信仰，将他们视为愚昧的帮凶。
脆弱的秩序，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够了！”
一声冰冷的断喝，如同炸雷般在混乱的车队中响起。
萧月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冲突最激烈的地方。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锐利如刀，仿佛能刺穿人的灵魂。一股无形的【秩序】之力从她身上散发开来，那并非强大的威压，而是一种让所有混乱都下意识感到“不正确”的法则力量。
所有正在争吵和推搡的人，动作都僵住了。
“所有参与斗殴者，无论缘由，全部关禁闭！扣除三日份例！”萧月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李卫阳，赵毅！管好你们的人！再有下次，军法处置！”
李卫阳和赵毅脸色难看地冲了过来，各自拉开了自己的部下，大声呵斥着。
一场即将失控的内乱，被萧月用最强硬的手段暂时压了下去。
但她看着那些虽然被分开，却依旧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相互怒视的双方，心里明白，问题远没有解决。
命令，只能压制行为，却无法消除人心中的怨恨。而在这片诡异的沼泽里，怨恨，就是最致命的毒药。
回到指挥车，车内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李卫阳的脸色铁青，他无法理解自己那些纪律严明的部下为何会突然变得如此冲动易怒。
“是【诡则】。”柳扶风轻声说，她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对抗这股无形的精神污染让她消耗巨大。
“这片沼泽的法则，在放大我们每个人心中的负面情绪，尤其是……针对同行者的猜忌和怨恨。我们心里本就存在的那些微小裂痕，在这里，会被撕开成巨大的伤口。”
“有什么办法可以破解吗？”萧月揉着太阳穴，问道。
“有。”柳扶风肯定地回答，“这种由单一情绪构成的【诡则】，通常都有一个核心，就像蜘蛛网中心的蜘蛛。只要我们能找到并摧毁沼泽核心的那个【怨恨之核】，这里的法则就会暂时失效。”
“核心……”萧月看向地图，沼泽的中心区域被标记为深红色，代表着极度危险。
“我带人去。”李卫阳立刻请缨，“给我一支小队，我保证完成任务！”
“不行，”赵毅立刻反驳，“你们对【诡则】的理解太浅，只会白白送死。应该由我们【铁鸦卫】去！”
看着又快要争吵起来的两人，萧月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随即被更坚定的光芒所取代。
她终于明白了。
陆尘让她做“舵手”，不仅仅是让她发布命令，更是让她去理解这艘船上每一个“零件”的特性，并找到让它们真正协同运转的方法。
单纯的命令，是无法弥合裂痕的。
“都别争了。”萧月站起身，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这次行动，我亲自带队。”
这个决定，让在场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指挥官，不可！”李卫阳急道，“您是整个车队的核心，不能冒险！”
“正因为我是核心，我才必须去。”萧月打断了他，目光依次扫过李卫阳和赵毅，“这不仅仅是为了摧毁一个【诡则】核心，更是为了我们这支队伍。”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连我们这些所谓的‘领袖’都无法并肩作战，我们又凭什么要求下面的人团结一致？”
“这次行动，不需要太多人。一支精英小队就够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人群中几个关键人物身上。
“李卫阳，赵毅，你们两个，跟我来。”
“另外，”她看向李卫阳身后一名沉默寡言、但眼神格外坚毅的军官，“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指挥，冯涛。”那军官站了出来，正是当初在旗舰上，与李卫阳拔枪对峙的那个狂信徒副官。他在内战中被李卫阳制服，此刻眼神复杂，既有不甘，也有一丝被现实击碎后的茫然。
“很好。你也一起来。”萧月的命令不容置疑。
接着，她又看向赵毅身边的一名年轻弟子。那名弟子，正是第一个与士兵发生冲突，被打了一拳的人。
“还有你。”
被点到名的几个人，全都愣住了。
萧月挑选的，正是双方矛盾最尖锐、立场最对立的代表。
“指挥……”赵毅有些担忧地想说什么。
“这是命令。”萧月的声音冷了下来，“我需要一支能够代表我们所有人，并且能活着回来的队伍。你们要做的，不是在后方质疑，而是在这里，向我证明，你们有资格成为这支队伍的一员。”
“深入沼泽核心，摧毁【怨恨之核】。这既是我们的任务，也是一场试炼。”
萧月看着眼前这几个面面相觑、彼此眼中都充满警惕和敌意的人，缓缓说道。
“一场……旨在弥合裂痕的团队试炼。”
“现在，给你们十分钟准备。十分钟后，我们出发。”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下指挥车，开始整理自己的装备。
留下的几个人，在压抑的沉默中对视着。他们都明白，这位冰冷的“舵手”，给他们出了一道无从选择，也无路可退的考题。
他们即将踏入的，不仅仅是充满致命【诡则】的沼泽之心，更是一个强行将他们捆绑在一起，要么共同协作，要么一同毁灭的……命运熔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