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陆尘神魂沉入地底的刹那,他留在原地的肉身,便成了一尊毫无防备的空壳。
魏长卿正沉浸在吸收纯阳之力的狂喜之中,那股古老而磅礴的能量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感觉自己正在一步步褪去凡胎,朝着“法则生命体”的目标飞速迈进。
他察觉到了陆尘的异动,但只当他是黔驴技穷,想用什么同归于尽的蠢办法。
可当陆尘盘膝坐下,彻底没了声息,连最后一丝护体道蕴都消散无踪时,魏长卿的狂喜瞬间凝固,随即化为了更大的、毫不掩饰的贪婪与轻蔑。
“蠢货……”他低声嗤笑,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真是天助我也!居然在这种时候,当着我的面玩神魂出窍?你是真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这简直是把脖子洗干净了,送到他的屠刀下面。
他不再理会那些四散的能量流,这点开胃小菜,哪比得上直接夺取陆尘的【通天箓】道基来得重要?
他一步步走向陆尘,每一步都走得悠闲而笃定,像是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无知的安详。
“道主大人,你所守护的一切,你所描绘的未来,都将成为我登神长阶上的一块垫脚石。”他站在陆尘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里充满了胜利者的快意。
“别了,旧时代的残党。”
他缓缓抬起手,苍白的手指上,那缕漆黑如墨的【诡则】之力再次浮现,比之前更加浓郁,更加邪恶。这一击,他要直接洞穿陆尘的眉心,将他的肉身和尚未完全成型的道基一起污染、吞噬。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陆尘皮肤的瞬间——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得诡异的机括咬合声响起。
魏长卿的动作猛地一顿,他惊愕地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腕,不知何时被一个从地面岩石缝隙中弹出的、由无数细小青铜零件构成的爪扣给死死钳住了。
这东西出现得毫无征兆,仿佛它本就是岩石的一部分。
“什么鬼东西?!”魏长卿脸色一沉,手腕发力,【诡则】之力爆发,想要将其震碎。
然而,那青铜爪扣非但没有破碎,表面镌刻的古朴符文反而亮起微光,一股与道法、诡力截然不同的、纯粹的物理性“锁止”逻辑瞬间生效,将他的力量死死地禁锢在手腕之内。
“咔!咔咔咔——”
没等他反应过来,周围的地面和岩壁上,更多的机括声接连响起。一道道由齿轮、连杆、铜片组成的构件如同活物般从四面八方弹出、延展、拼接。
眨眼之间,一个巨大的、充满了非欧几何美感的青铜囚笼拔地而起,将魏长卿完全笼罩在内。囚笼的每一根栏杆都由无数个相互咬合的微小齿轮构成,它们以一种违反常识的轨迹缓缓转动,散发着冰冷的、属于绝对物理法则的秩序感。
“装神弄鬼!”魏长卿勃然大怒,他身后的巨大虚影再次浮现,黑色的【诡则】洪流狠狠撞在囚笼之上。
然而,这一次,无往不利的法则攻击失效了。
青铜囚笼的表面,无数细小的符文透镜弹出,它们飞速旋转,将【诡则】洪流复杂的法则结构进行解析、折射、偏转,最终导入地底,没有对囚笼本身造成任何伤害。
它不与你对抗,它只是在“计算”你。
魏长卿的脸色终于变了,从愤怒转为了惊疑。这种力量体系,他闻所未闻。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不远处的巨石阴影后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极其高大的人影,全身都包裹在一套古朴厚重的机关铠甲之中。铠甲的样式充满了上古时代的风格,青铜的表面布满了精密的划线和磨损的痕迹,关节处裸露着复杂的蒸汽管道和液压活塞。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头部。那是一个光滑的、没有任何五官的青铜面具,面具的正中央,镶嵌着三枚大小不一的、不断旋转、变焦的晶石透镜。
透镜转动,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仿佛一台冰冷的机器之眼,正在扫描、分析着笼中的魏长卿。
它的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灵力或诡力波动,只有金属的冰冷和机械的死寂。
“你……是谁?”魏长卿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警惕。
那个被称作【墨者】的身影没有立刻回答。它头部的透镜旋转了片刻,似乎在进行某种复杂的运算。然后,一个毫无情感起伏的、仿佛由无数金属摩擦合成的声音,从它胸腔的扩音器中传出。
“观测对象:‘道贼’魏长卿。威胁等级:高。行为模式:试图破坏关键变量‘道主’陆尘。”
“指令:介入。目标:维持变量存活,确保‘天平’稳定。”
“天平?变量?”魏长卿皱起眉头,完全听不懂这套说辞,“我不管你是什么东西,立刻放开我!否则……”
“警告,”【墨者】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冰冷,“囚笼结构强度理论上限可抵御三倍于你当前输出的法则冲击。任何尝试性攻击,都将被记录、分析,并用于优化下一次的禁锢协议。建议:保持静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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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墨者】便不再言语。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座忠实履行程序的哨兵,三枚晶石透镜倒映着笼中魏长卿愤怒而又忌惮的脸,以及不远处盘膝而坐,对外界一无所知的陆尘。
地肺火眼的能量依旧在狂暴地喷发,赤红色的能量流在这片区域肆虐。
一个笼中的道贼,一个入定的道主,还有一个来历不明的墨守者。
在这片即将毁灭的天地间,一个诡异而危险的三方对峙,悄然形成。
……
怨偶沼泽。
当那道代表着“绝对秩序”的苍白色火焰席卷而过,巨大的【怨恨之核】发出一声无声的哀嚎,彻底消融、净化。
盘踞在这片沼泽上空数千年的灰绿色雾气,如同被阳光刺穿的晨雾,飞速地消散。
那股黏稠、阴冷、充满了猜忌与怨恨的【诡则】之力,也随之土崩瓦解。
天空,虽然依旧是残道纪元那永恒的铅灰色,但在此刻的李卫阳、赵毅和冯涛眼中,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他们赢了。
然而,没有一个人欢呼。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阵法中央,那个跪倒在泥泞中,浑身剧烈颤抖的身影。
“指挥官!”
李卫阳第一个反应过来,嘶吼着冲了过去。
【薪火方舟】的阵法连接已经断开,他扶住萧月的肩膀,入手处却是一片滚烫,仿佛她体内的不是血液,而是即将喷发的岩浆。
萧月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已经失去了焦距,嘴角的血泪触目惊心。她看着眼前的李卫阳,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微弱的气音。
“噗——”
一口夹杂着金色碎片的鲜血从她口中喷出,她的身体猛地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向后倒去。
“萧月!”
柳扶风的声音响起,她已经重新接管了身体,第一时间冲过来,将萧月抱在怀里。她将手指搭在萧月的手腕上,一股精纯的【慈悲】道蕴探入其体内。
下一秒,柳扶风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
她探查到的,不是受伤的经脉,也不是枯竭的灵力。
而是一片……破碎的星空。
萧月的【秩序】道基,那原本如同精密星图般稳定运转的法则核心,此刻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仿佛一件被狠狠摔在地上的绝美瓷器。构成道基的法则之力正在不断地从裂痕中逸散,她的生命气息,就像风中最后一丝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快!丹药!用最好的疗伤丹药!”赵毅慌乱地从储物袋里掏出几瓶得自【九城盟约】的军用特级丹药,手忙脚乱地想往萧月嘴里塞。
“没用的!”柳扶风一把按住他的手,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这不是伤,是‘道’的崩解!常规的丹药和符法,对她根本不起作用!”
李卫阳和冯涛也愣住了。他们看着怀中气息微弱的萧月,终于切身体会到,这场胜利的代价,究竟是何等的惨重。
这不是什么精妙的战术,也不是什么高深的道法。
这是一场毫无花巧的、以命换命的献祭。
她用自己道基的崩塌,换来了他们所有人的生机。
回到车队时,迎接他们的是劫后余生的欢呼。当人们发现那股令人发疯的低语消失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当他们看到被柳扶风抱在怀里,生死不知的萧月时,所有的欢呼都戛然而止,化为一片死寂。
在旗舰【裁决之矛】的医疗舱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卫阳将自己部队里所有最好的军医和符师都叫了过来,他们用尽了一切手段,无论是科技的生命维持系统,还是旁门的疗伤秘术,都无法阻止萧月生命气息的流逝。
她的问题,已经超出了这个时代医学和玄学的理解范畴。
“该死的!到底该怎么办?!”赵毅焦躁地来回踱步,一拳砸在金属墙壁上。
李卫阳沉默地站在一边,这个铁血的军人,此刻脸上写满了无力。
只有冯涛,从回来后就一言不发。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医疗床边,看着那个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仿佛随时都会消失的女人。
他想起了自己在旗舰上,对李卫阳吼出的那句“值得吗”。
他想起了自己对【审判长】那套冰冷秩序的狂热信仰。
他又想起了刚才,在无尽怨毒的洪流中,这个女人选择将所有痛苦背负于己身时,那决绝而璀璨的背影。
他一直以为,【秩序】是为了消除混乱,【守护】是为了维持稳定。
直到今天,他才在一个女人的身上,看到了这两个词真正的含义。
原来,最强大的秩序,不是永不崩塌。
而是,有那么一个人,愿意在它即将崩塌时,用自己的身躯,化为支撑它的最后一根支柱。
冯涛缓缓地,单膝跪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一旁焦躁的赵毅和无力的李卫阳都看了过来。
他不是向神明祈祷,也不是向上级请罪。
他只是对着那个昏迷不醒的女人,低下了自己曾经无比高傲的头颅。
“我,冯涛,前【九城盟约】序列执行官。”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
“在此立誓。”
“自今日起,我的剑,我的命,我所剩下的一切,都将为您而战。”
“您所守护的【秩序】,将由我来延续。”
“以我残躯,为您之盾。以我之魂,为您之剑。”
“直至……死亡将我吞噬。”
他没有用任何道法约束,也没有向天地祈求见证。
这只是一个被拯救者,向他的拯救者,许下的,最卑微,也最沉重的诺言。
【方舟计划】在启程的第三天,便遭遇了几乎使其倾覆的危机。
地肺火眼前,陆尘的神魂正在与古老的意志进行一场生死未卜的沟通,他的肉身,则陷入了道贼与墨者的诡异棋局。
大迁徙的洪流中,他们的“舵手”萧月,以道基崩碎为代价,换来了暂时的通行证,如今正游走在生与死的边缘。
两条战线,都从生死一线的激烈冲突,转入了更为复杂和绝望的僵持。
远方的【薪火之地】,还在等待着地脉能量的点燃。
三十七天的末日倒计时,仍在无情地流转。
这艘刚刚启航的方舟,前路被一片更加浓重的阴影所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