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陆尘和柳扶风消失于时空裂缝的另一端时,【大迁徙】的车队,正如同行驶在灰色炼狱中的一座座孤岛,艰难地碾过荒原。
车队的气氛很压抑。
陆尘道主和柳师姐的离开,就像是抽走了整个队伍的主心骨。虽然有李卫阳和冯涛这两位前九城盟约的指挥官在,以铁腕手段维持着秩序,但一种无形的恐慌,仍在每个人心头蔓延。
尤其是医疗法器车内,那条代表着萧月生命体征的横线,更是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她是方舟的【秘钥】。
这个消息已经在高层中传开。秘钥碎了,方舟计划便从根本上宣告失败。他们如今的迁徙,更像是一场走向未知终点的流亡。
李卫阳站在旗舰的车顶,眉头紧锁,眺望着远方永恒不变的铅灰色天空。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指挥官,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比沙尘暴更可怕的危险,正在悄然逼近。
不是通过仪器,而是通过他作为旁门修士的直觉。
空气,似乎正在变“冷”。
不是温度的降低,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泛起的寒意。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无息地抽走天地间最后一丝暖意。
“报告!三号、七号、十二号车的符文护盾能量消耗速度突然增加百分之三十!”
“报告!所有植物样本出现急速枯萎现象!”
“报告!观测法阵失效,我们……我们好像什么都看不到了!”
一条条急促的警报通过通讯法器传来,让指挥频道内一片混乱。
李卫阳的心猛地一沉。他抓起身旁的了望法器,对准了车队前方,可镜片里只有一片模糊的、扭曲的灰。仿佛前方的空间,变成了一块被水浸透的毛玻璃。
“所有车辆,立刻结成一级防御阵型!所有战斗人员,进入最高戒备!”李卫阳的声音冷静而果断,通过扩音符阵传遍了整个车队。
沉重的钢铁摩擦声响起,一辆辆巨大的蒸汽货车和装甲战车开始收缩,如同受惊的刺猬,将最脆弱的平民车辆和医疗车护在中心。一道道颜色各异的符文护盾升起,交织成一片巨大的光幕,将整个车队笼罩其中。
然而,所有人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寒意,已经穿透了符文护盾,渗了进来。
车队里,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状况。
一名正在检修蒸汽引擎的机械师,突然停下了手中的扳手,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喃喃自语:“有什么意义呢?修好了,明天还是会坏……”
一名正在给孩子喂水的母亲,手一松,水囊掉在了地上,她抱着孩子,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我们……根本没有未来……”
就连那些意志最坚定的【铁鸦卫】士兵,握着符文枪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他们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战友惨死的画面,家人离散的悲伤,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像是瘟疫般在人群中扩散。
战意、希望、活下去的欲望……所有支撑着他们走到今天的精神支柱,都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悄然抽走。
车队的符文护盾,在接触到那片扭曲的灰色空间时,并没有发生剧烈的爆炸,而是像被泼了强酸的薄纸,无声地、迅速地变得稀薄、黯淡,最终,一个接一个地悄然熄灭。
“那是什么鬼东西?!”一名年轻的修士惊恐地尖叫起来。
所有人都看到了。
在车队前方那片扭曲的灰色空间里,一个模糊的、巨大的人形轮廓,缓缓浮现。
它没有五官,没有具体的形态,仿佛只是由纯粹的悲伤和绝望凝聚而成的影子。它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不发出任何声音,但整个世界,都仿佛在为它默哀。
【无貌哀悼者】。
一个纯粹的概念性诡异。
它不是来杀戮的,它是来“悼念”的。悼念这个世界,悼念所有还抱着可笑希望的生灵。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希望”二字的终极否定。
“开火!自由开火!”李卫阳声嘶力竭地吼道。
密集的符文光束和炮弹,如同暴雨般射向那个巨大的影子。
然而,所有的攻击,都在靠近它百米范围时,诡异地失去了所有能量,化为无害的光点和铁块,叮叮当当地掉落在地。
物理攻击无效。
能量攻击无效。
所有人都呆住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冯涛站在李卫阳身旁,他的脸色同样惨白。作为曾经的审判庭狂信徒,他见识过无数诡异,但没有一种,像眼前这个一样,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
这不是战斗,这是审判。
它在审判所有人的求生意志。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警报声,从车队中心的医疗车内尖锐地响起。
“嘀——嘀——嘀——”
那是代表生命彻底终结的【道寂】警报。
萧月指挥……死了。
这个消息,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刚刚还勉强维持着的军心,瞬间崩塌。
“完了……”
“秘钥碎了,我们都得死……”
“没有希望了,一切都结束了……”
哭喊声、咒骂声、绝望的呜咽声,在车队中此起彼伏。那道由幸存者们刚刚燃起的、微弱的希望之火,在这双重打击之下,眼看就要彻底熄灭。
【无貌哀悼者】那模糊的身影,似乎因为感受到了这股庞大的绝望情绪,而变得更加凝实了几分。它缓缓地,朝着车队,伸出了一只由灰色雾气构成的手。
它要来“拥抱”这些绝望的灵魂,将他们彻底拉入永恒的悲恸之中。
“都给我站起来!”
就在这最绝望的时刻,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怒吼,响彻了整个车队。
是冯涛。
这位前九城盟约的铁血副官,双目赤红,一把抢过旁边士兵手中的扩音符阵,用尽全身的力气咆哮道:
“你们忘了萧月指挥是怎么死的吗?!”
“她是为了谁,才变成现在这样的?!是为了我们!是为了我们这些本该死在沼泽里的废物!”
“你们忘了道主离开前是怎么说的吗?!”
“他说,去寻药!他说,还有救!”
他的声音沙哑,破裂,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所有人都被他吼得一愣,连哭泣都暂时忘记了。
冯涛喘着粗气,他知道常规的鼓舞士气已经没用了。他脑海中飞速闪过陆尘在【太虚观】开设的那些课程,闪过萧月以身殉道的决绝背影。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对付这种东西,靠的不是武器,不是符文,而是……人心!
他放弃了无效的武力抵抗,转而效仿他曾经最不理解、甚至有些鄙夷的方式。
“所有人都听着!”冯涛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不再是怒吼,而是一种沉稳的、带着奇特力量的命令。
“放下你们的武器!闭上眼睛!”
士兵们犹豫了,民众们不解。
李卫阳看着自己这位曾经最得力的副官,从他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自己从未见过的、名为【信念】的光。他咬了咬牙,对着通讯器吼道:“执行命令!所有人都执行冯副官的命令!”
在指挥官的强制命令下,所有人,无论是士兵还是平民,都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武器,不解地、恐惧地闭上了眼睛。
“现在,想!”冯涛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回响,“不要去想那些怪物,不要去想死亡和绝望!去想你们最想得到的东西!去想我们胜利之后,要做的事情!”
“你想不想在一片金色的麦田里,盖一所自己的房子?!”
“你想不想让你的孩子,能看到真正的、蓝色的天空,而不是这片该死的灰色?!”
“你想不想再吃一次你妻子做的、热气腾腾的肉汤?!”
“想!都给我用力地想!把你们这辈子所有的愿望,所有的念想,都给我想出来!”
冯涛的声音,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人们心中一扇尘封的门。
在无尽的绝望中,一丝丝微弱的、属于凡人的、最朴素的愿景,开始被唤醒。
一名断了腿的老兵,想起了自己故乡的酒馆,想起了麦酒的香气。
一名年轻的母亲,在脑海中描绘着给未来的女儿梳起漂亮小辫子的模样。
一名曾经的农夫,幻想着自己开垦出一片肥沃的土地,种下第一颗希望的种子。
……
这些愿望,微不足道。
这些愿望,在末日面前,脆弱得可笑。
但当成千上万个这样微小而朴素的愿望汇聚在一起时,奇迹发生了。
一点点温暖的、如同烛火般的光芒,从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口亮起。
这些光芒汇聚在一起,在车队上空,形成了一道半透明的、由无数生活画面构成的、脆弱但却无比纯粹的屏障。
那是一道【信念屏障】。
它没有符文护盾那般坚固,没有道法那般强大。
它只是由一群凡人在末日之中,用他们最后的人性,编织出的、一个关于“明天”的梦。
【无貌哀悼者】那只由灰色雾气构成的手,终于触摸到了这道屏障。
没有爆炸,没有声响。
冰冷的绝望,与温暖的希望,以一种最原始、最纯粹的方式,碰撞在了一起。
【信念屏障】剧烈地晃动起来,屏障上,那些关于未来的美好画面,开始像被风吹动的烛火,忽明忽暗。
无数人的脑海中,同时响起了【无貌哀悼者】那冰冷的低语。
【虚假的幻象……】
【终将破灭……】
“噗通!”
一名心智最脆弱的幸存者,第一个承受不住,口鼻流血,昏倒在地。他心中的那点烛火,熄灭了。
屏障,也随之暗淡了一分。
冯涛的身体剧烈颤抖,七窍都开始渗出鲜血,但他依旧死死地站着,用自己最强大的意志,维系着这道屏障的核心。
他知道,他们挡不住太久。
这只是凡人在黄昏坠落前,用尽全力,燃起的最后一捧余烬。
他抬起头,透过那摇摇欲坠的屏障,望向遥远的天际。
道主……
您,快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