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由无数骸骨拼接而成的怪物,在陆尘一指之下化为飞灰,消散于惨白的风中。这一手堪称神乎其技的手段,却并未给柳扶风带来丝毫安全感,反而让她感到一阵从心底升起的寒意。
因为更多的怪物,从四面八方的灰雾中涌了出来。
“沙……沙沙……沙沙……”
那仿佛无数骨骼相互摩擦的声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刺耳。雾气翻涌,一双双空洞的、燃烧着死寂旋涡的眼窝,密密麻麻地亮起,将他们二人团团围住。没有咆哮,没有威吓,只有一种冰冷的、程序化的、不死不休的包围。
“走!”
陆尘低喝一声,拉起还在震惊中的柳扶风,朝着他们来时的方向,也就是【大迁徙】车队所在的方向,开始了强行突围。
他很清楚,这些东西只是魏长卿的“玩具”,只要他们还被困在这片【腐骨风域】里,这些怪物就会源源不断地被制造出来。跟它们缠斗,只会白白消耗体力,正中道贼下怀。
柳扶风也立刻反应过来,她紧握长剑,护在陆尘身侧,警惕着随时可能从雾气中扑出的袭击。
然而,当他们冲出不过百米,那股吹拂在天地间的惨白色阴风,似乎变得更加刺骨了。
这股风很诡异,它并不仅仅是寒冷,更像是一种能直接穿透肉体、吹拂在神魂之上的力量。它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剥离】感,仿佛要将人心中最珍视、最温暖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吹散、剥离出去。
风中,开始夹杂着若有若无的低语。
那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语言,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情感共鸣的呢喃。
是离别的悲伤,是永失我爱的剧痛,是天人永隔的绝望……
这片诡域的核心法则,终于展露出了它最狰狞的面目。它侵蚀的并非肉体,而是人心最脆弱的部分——【离别之痛】。
陆尘的道心在经历了【枯荣循环】的洗礼后,圆融通透,如同一块被反复打磨的磐石,任由那风中低语冲刷,依旧岿然不动。悲伤与痛苦于他而言,已是构成大道的一部分,他能感受,却不会被其动摇。
但柳扶风不同。
她的剑,开始变得有些不稳。
她的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
那股阴风,仿佛找到了她内心深处一道从未愈合的伤口,正疯狂地往里钻。
她的眼前,开始出现幻觉。
不再是这片灰白的荒原,而是她记忆中最深刻、最不愿意回首的那个黄昏。火光冲天,哭喊声、厮杀声震耳欲聋。她还是个小女孩,被父母用尽最后的力气,从一个秘密地道里推了出去。
“扶风!快跑!不要回头!永远不要回头!”
那是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她跑了,她真的没有回头。她躲在冰冷的泥地里,听着地道入口处传来的惨叫声,和某种怪物咀嚼骨肉的可怕声响,最终,一切归于死寂。
她活了下来。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是我活了下来?
如果当时我没有跑,如果我回去和爹娘一起战斗,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啃噬了她的内心许多年。
此刻,在【腐骨风域】的法则影响下,这份被她强行压抑在最深处的悔恨与痛苦,被无限地放大了。
风中的低语,变成了她父母的声音。
“扶风……为什么……为什么丢下我们……”
“好痛啊……扶风……我们好痛啊……”
“你不是要守护吗?你守护了谁?你连我们都守护不了……”
“骗子……你是个骗子……”
“不……不是的……”柳扶风的眼神开始涣散,她喃喃自语,握着剑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我没有……我不是……”
“当心!”
陆尘一声断喝,猛地将她往后一拉。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头潜伏在雾气中的、如同骨蛇般的怪物,无声地从侧面扑来,锋利的骨牙擦着柳扶风的鼻尖划过,带起一阵恶风。
柳扶风仿佛被惊醒,她下意识地回手一剑,凌厉的剑光将那头骨蛇斩为两段。
但她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道心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动摇着,那股来自心底的剧痛,让她几乎要窒息。
她看到了,在翻滚的灰雾中,两个熟悉而模糊的身影,正缓缓向她走来。
是她的爹娘。
他们的身体残破不堪,脸上带着无尽的哀怨与痛苦。
“扶风……回家吧……”
“不!你们是假的!是幻觉!”柳扶风厉声尖叫,她举起手中的长剑,剑尖却抖得不成样子,怎么也无法对准那两个身影。
那是她用生命去守护的执念,是她道心的根基。她可以对任何妖魔鬼怪挥剑,却唯独无法朝向他们。
“扶风,醒来!”陆尘再次喝道,试图用声音震醒她的神智。
可这一次,没有用了。
柳扶风的眼神彻底失去了焦距,她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手中的长剑“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她痴痴地望着那两个越来越近的幻影,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爹……娘……”
她像个迷路的孩子,迈开脚步,就要朝着那两个幻影走去。
而那两个幻影的身后,雾气之中,一头更加庞大的、由无数手臂骸骨构成的怪物,正张开它那如同捕蝇草般的巨大骨颚,静静地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陆尘眉头紧锁。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强行打晕她?不行,心魔已生,不从根源上解决,就算逃出这里,也会成为她修行路上永远的障碍。
用【寂灭】之力强行破法?或许可以摧毁周围的怪物,但无法驱散她心中的幻象。这片诡域的法则,是魏长卿布下的,其根源在于【诡则】,而非能量。
陆尘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在【哀恸之阶】上的感悟。
——考验的真谛,是【承受】与【理解】。
他瞬间做出了决定。
“定!”
陆尘单手掐诀,以自身道蕴为基,布下了一个小范围的【定心符阵】。金色的符文流光一闪而逝,将他和柳扶风笼罩其中。符阵外,那些不断涌来的骸骨怪物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暂时无法靠近。
做完这一切,陆尘没有再去看那些怪物,而是在柳扶风面前盘膝坐下。
他看着她那张泪流满面、充满了痛苦与挣扎的脸庞,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怜悯与温和。
他伸出手,轻轻地,将自己的手掌,贴在了柳扶风冰冷的额头上。
“别怕。”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你的痛苦,我感同身受。”
“现在,闭上眼睛,听我说一个故事。”
陆尘闭上了双眼,他的神魂之力,化作一道最温柔、最纯粹的波动,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探入了柳扶风那片被悲伤与悔恨淹没的意识之海。
他没有试图去驱散那些幻象,也没有去否定她的痛苦。
他选择,与她一同承受。
一缕悠远、宁静,却又带着一丝淡淡悲悯的旋律,开始在柳扶风混乱的心神中响起。
正是《渡魂之曲》。
但这一次的《渡魂之曲》,与以往截然不同。
如果说,之前的曲调,是对逝者的哀悼与送别。
那么此刻的曲调,则融入了陆尘在【枯荣循环】中领悟到的、那份关于【生灭】与【传承】的真意。
他的道心,化作了一叶扁舟,载着柳扶风摇摇欲坠的神魂,行驶在这片由痛苦构成的海洋之上。
他的神魂之力,则化作了安宁的歌声,为她讲述着一个全新的故事。
故事里,有枯萎,亦有新生。
他“唱”着那位开辟【倒悬药谷】的上古大能,在燃尽自我时,那份【但求薪火传,不惜此身焚】的悲壮与决绝。
他“唱”着【世界树】在无尽孤寂中,用最后的生命孕育出希望的种子,完成第二次【薪火传递】的执着与伟大。
曲调中,没有去否定柳扶风的痛苦。
是的,离别是痛苦的。是的,未能守护是悔恨的。
这都是真实的。
但是,这并非故事的全部。
那旋律仿佛在温柔地告诉她:你看,你父母的牺牲,并非毫无意义的终结。他们用自己的【枯】,换来了你的【荣】。你,就是他们生命的延续,是他们【薪火】的传承。
你活下来,不是因为你背叛了他们。
而是因为,你承载了他们全部的希望。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们最好的守护。
悠远宁静的旋律,如同一股温暖的溪流,缓缓冲刷着柳扶风心中那坚冰般的悔恨。
她的幻象中,那两个面带哀怨的父母身影,脸上的痛苦与责备,在歌声中一点点地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温柔与慈爱。
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是微笑着,深深地看着她,然后,身影缓缓变淡,化作两点温暖的光,融入了她的心口。
柳扶风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她脸上的泪痕未干,嘴角却露出了一丝安详的微笑,整个人靠在陆尘的身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心魔,已渡。
而做完这一切的陆尘,脸色却又苍白了几分。
一心二用,神魂消耗巨大。
一边要维持【定心符阵】抵御无穷无尽的骸骨怪物,一边要运转《渡魂之曲》为柳扶风梳理道心。更重要的是,他还要分出一部分心神,来对抗那股来自【世界树之心】的、属于魏长卿的、持续不断的精神污染。
那股冰冷的意志,就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毒蛇,无时无刻不在寻找着他心神的缝隙,向他传递着各种负面的、充满诱惑的念头。
【看,这就是你守护的同伴,如此脆弱,不堪一击。】
【你的道,需要你像个保姆一样,去照顾每一个人的情绪。你不累吗?】
【放弃吧,陆尘。加入我,我们可以一起站在法则的顶端,俯瞰这些可悲的众生。那才是真正的自由,真正的强大。】
这些低语,比骸骨怪物的利爪更危险,比【腐骨之风】的侵蚀更恶毒。
然而,陆尘的心,却在这样的极限压迫下,变得愈发纯粹,愈发坚韧。
他看着怀中沉睡的柳扶风,感受着她那逐渐平稳下来的气息,心中非但没有感到疲惫,反而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与明悟。
是啊。
这就是我的道。
【薪火传承】,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不是一个宏伟的目标。
它,就是守护好身边的每一个人。
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笑,在他们迷茫时,拉他们一把;在他们痛苦时,陪他们一程。
将自己的力量,化为他们可以停靠的港湾。将自己的道心,化为载着他们渡过苦海的舟。
这,亦是修行。
这一刻,陆尘对【薪火之道】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他的意志,在三重压迫的淬炼下,如同一块百炼精钢,剔除了最后一丝杂质,散发出纯粹而璀璨的光芒。
他缓缓睁开眼,望向符阵外那无穷无尽的骸骨海洋,眼神平静而坚定。
他知道,这场来自道贼的“游戏”,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