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撕裂的剧痛感,仿佛要将每一个人的灵魂都从肉体中活活剥离出来。
前一秒,他们还被那极致璀璨的金色光流包裹,下一秒,整个世界就变成了一场颠倒错乱的噩梦。时间与空间的概念被彻底打碎,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拉伸、挤压、扭曲,像是被扔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塞满了玻璃碎片的铁罐里。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间,又或许是永恒。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将所有人的意识从那片混沌的撕裂感中强行拽了回来。旗舰【墨者】号仿佛一头被从万米高空抛下的巨兽,以一个惨烈的姿态,重重地砸在了一片坚硬的地面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整艘战车内部的一切都飞了起来。金属的撞击声、人类的惨叫声、蒸汽管道爆裂的尖锐嘶鸣,交织成一曲末日的交响。
旗舰指挥室内,李卫阳的脑袋狠狠撞在了控制台上,撞得他眼冒金星,鲜血直流。他挣扎着抬起头,视野里一片模糊,刺耳的警报声如同催命的魔音,疯狂地刺激着他的耳膜。
“报告……报告损伤!”他用尽全力嘶吼道,声音因为剧烈的震动而变了调。
没有人回应。
他身边的船员,有的被甩飞出去,撞得头破血流,不省人事;有的则被失控的能量电弧击中,身体焦黑,已然没了气息。
恐慌,如同冰冷的海水,开始淹没他的心脏。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的声音,通过紧急备用频道,在每一个幸存者的耳边响起。
“所有还能动的人,立刻检查自身状况,然后去救助身边的人。”
“冯涛,统计伤亡,清点物资。”
“李卫阳,组织你的人,立刻对旗舰进行紧急维修,优先修复维生系统和基础防御符阵。”
“柳扶风,评估周边环境,确定我们的位置和安全状况。”
是陆尘。
李卫阳猛地转过头,透过破碎的观察窗,他看到那个本该早已倒下的身影,正踉踉跄跄地从旗舰车顶爬了起来。
陆尘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毫无血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烈的喘息,仿佛随时都会断气。他那件青色的道袍已经破烂不堪,沾满了自己的血迹和尘土。强行启动空间跳跃,几乎榨干了他最后一丝神魂与灵力。
可他的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仿佛只要他还站着,天,就塌不下来。
那股莫名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慌,在听到他声音的瞬间,竟奇迹般地被压了下去。幸存者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混乱的场面开始以一种缓慢而顽强的姿态,重新恢复秩序。人们从残骸中爬出,开始自发地救助伤员,履行着陆尘下达的每一条指令。
医疗车内,同样一片狼藉。
萧月被固定在医疗法器中,倒是没受什么外伤,但那剧烈的空间震荡,也让她本就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她强撑着睁开眼,那双刚刚重塑的、能洞察法则的眼眸,茫然地打量着这个全新的世界。
一片死寂。
车窗外,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戈壁。大地是纯粹的、不反光的黑色,仿佛能将一切光线都吸收进去。天空是永恒的、死气沉沉的铅灰色,没有云,没有风,没有任何东西在动。
这里安静得可怕。
没有诡异的嘶吼,没有绝望的哀嚎,甚至连一丝风声都没有。整个世界,就像一幅被抽走了所有声音和色彩的、静止的黑白画。
“损失……损失报告出来了。”冯涛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拿着一份紧急统计出来的伤亡名单,走到了正在指挥维修的李卫阳身边,“我们……我们出发时有三百一十七辆车,现在……只剩下不到一百辆。数万人……活下来的,不足一半。”
李卫阳的身体猛地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不足一半。
这个数字,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幸存者的心上。他们虽然逃离了魏长卿的魔爪,但付出的代价,是如此的惨重。
一股压抑的、绝望的气氛,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不对劲……”
就在这时,柳扶风带着惊疑不定的声音传来。她正站在旗舰外的一块黑色岩石上,双手按着地面,闭目感知着什么。
“这里的空间结构……非常不稳定,像是一块被反复摔碎又勉强粘合起来的玻璃。而且……我感觉不到任何灵气,也感觉不到任何【诡异之力】。”
感觉不到?
这怎么可能?在【残道纪元】,【诡异之力】就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
“不,不是感觉不到。”
医疗车内,萧月的声音突然响起,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她正死死地盯着窗外那片死寂的戈壁,那双【道律之眼】中,映照出的,是比任何诡异怪物都更加恐怖的景象。
“它们……在这里。”
在她的视野里,这个世界并非空无一物。无数道肉眼不可见的、比黑暗更深邃的、如同虚空裂缝般的“线条”,遍布在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这些“线条”,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存在着。
它们在“吞噬”。
吞噬光,吞噬声音,吞噬热量,吞噬灵气,吞噬一切可以被定义、可以被感知的“存在”。
一辆侧翻在不远处的战车,它的颜色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褪去,从原本的钢铁灰色,渐渐变得更浅,仿佛正在被“抹除”。一名幸存者靠在车边哭泣,他的哭声刚一出口,就被无形的力量吞噬,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这片区域的【诡异之力】,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虚无】特性。
它不污染,不扭曲,不制造恐惧。
它只是……让一切归于【无】。
“我们……我们正在被这个世界‘遗忘’。”萧月艰难地吐出这句话,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秩序】道则,正在被这股【虚无】之力缓慢地消解。若不是【九转还魂草】和陆尘渡给她的【生机】之力还在顽强地重构着她的道基,恐怕她现在已经被“抹除”得只剩一个轮廓了。
这个真相,比面对任何强大的敌人,都更加令人绝望。
他们从一个必死的绝境,跳进了另一个缓慢死亡的牢笼。
旗舰车顶,陆尘听着萧月和柳扶风的报告,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他只是抬头,望向那片铅灰色的、死寂的天空。
他知道,真正的威胁,还不是这个正在将他们缓慢抹除的世界。
突然,他那平静的眼眸,微微一缩。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每一个幸存者的脊椎骨末端升起,瞬间传遍全身。
这股寒意,与温度无关。
那是一种……被凝视的感觉。
仿佛在无穷高远的、无法理解的虚空之上,有一双眼睛,正饶有兴致地、穿透了扭曲的空间,穿透了这片诡异的【虚无】法则,精准地、落在了他们这群狼狈不堪的“猎物”身上。
那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杀意。
只有一种属于收藏家,在欣赏自己那件逃跑后又被重新找到的、沾染了些许尘土却因此更显珍贵的藏品时,那种病态的、愉悦的、充满了占有欲的……戏谑。
魏长卿。
他跟上来了。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失去过他们的踪迹。
那道目光,就像一把无形的、冰冷的解剖刀,在每个人的灵魂上轻轻划过,仿佛在评估着他们的状态,品鉴着他们的绝望。
最后,那道目光,落在了陆尘的身上。
陆尘能感觉到,那目光在他的【通天箓】道韵上停留了片刻,又在他体内那丝微弱的【世界树之心】气息上流连忘返。
然后,一道充满笑意的、冰冷的精神传念,跨越了无尽的距离,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抓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