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之上,那片因【镇邪结界】崩塌而留下的混沌区域,正缓缓恢复着死寂。
魏长卿站在空无一人的黑色戈壁上,脚下是尚未完全冷却的符文灼痕。他没有动,只是闭着眼睛,仿佛在聆听风中残留的挽歌。
但他听的不是风。
他那身剪裁得体的黑色长袍无风自动,一种比虚无更深邃的灰色气息从他身上弥漫开来,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周围的每一寸空间,每一粒尘埃。
【盗贼之理】。
这并非感知能量的波动,也不是追踪气味的痕迹。这是一种更高维度的、属于概念层面的【窃取】。他在窃取陆尘留在这片天地间的一切“逻辑”。
那场惊天动地的空间跳跃,其符文结构是何等的复杂与精妙?那座硬抗了他一击的【镇邪结界】,其能量模型又是何等的宏伟与坚韧?这些在别人看来是天方夜谭的奇迹,在此刻的魏长卿眼中,却成了一道道尚未品尝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绝世佳肴。
他的神念如最灵巧的无形之手,轻轻拂过那些灼痕。
【地肺火眼】的狂暴能量,经过【通天箓】符文的梳理,变得纯粹而富有秩序……嗯,口感辛辣,回味却带着一丝大地的厚重,像是陈年的烈酒。
萧月那新生的【道律】,如同最精密的锁芯,为这股力量赋予了形态和规则……有趣,这味道冰冷、严苛,却又在最底层蕴含着一丝“守护”的逻辑,像是包裹在寒冰里的火焰种子,结构很美。
还有陆尘最后引爆一切、进行空间跳跃的那个核心符阵……
魏长卿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沉醉的微笑。
啊,这个。
这个最美妙。
它将毁灭与新生、逃亡与归乡两种截然相反的概念,用一种近乎完美的逻辑悖论强行糅合在了一起。这股味道,既有赴死般的决绝,又充满了对未来的、孤注一掷的渴望。
就像……一杯用眼泪和毒药调配出的鸡尾酒,危险,却又令人迷恋。
他贪婪地“品尝”着这些残留在天地间的道法逻辑,将它们的结构、原理、乃至其中蕴含的属于陆尘的“道心”,一点一点地解析、复制,然后纳入自己的收藏。
对他而言,陆尘逃走时留下的这些痕迹,不是线索,而是……战利品。是那件完美藏品在挣扎时,从身上掉落的、闪闪发光的羽毛。
他甚至不需要去追踪。
当他将陆尘那套【星汉为桥】的符文逻辑彻底解析完毕后,他便已经知道了答案。
因为任何道法,都有其【指向性】。
一个人的道,无论如何变化,其最根本的内核是不会变的。陆尘的道,是【薪火】之道,是传承,是守护,是寻根溯源。
那么,一个油尽灯枯、被逼入绝境的传道者,在进行一场决定生死的空间跳得时,他潜意识里最想去的地方,会是哪里?
不是任何一座【镇邪巨城】,也不是任何未知的安全区。
只会是……他的“家”。
他道统的源头。
“太虚观……”
魏长卿缓缓睁开眼,轻声念出了这个名字。他的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仿佛已经穿透了无尽的诡域和扭曲的时空,看到了那片正在被“抹除”的、哀嚎的道陨之地。
他没有急于动身。
猎人,从不与气急败坏的猎物赛跑。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刚刚得到的这些美味“甜点”,并将它们变成自己收藏的一部分。然后,他会以一种更优雅、更从容、也更具压倒性的姿态,出现在那群可怜的幸存者面前。
他要让他们明白,他们的每一次智慧与勇气的闪光,都只会让他这位收藏家,更加兴奋,也更加……残忍。
……
与此同时,在【太虚观】的道陨之地。
临时营地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抹除”效应仍在持续,虽然缓慢,却坚定不移。每个人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感正在一丝一丝地被抽走。那种感觉,就像是站在一块正在融化的浮冰上,眼睁睁看着自己脚下的立足之地越来越小,却无能为力。
五个时辰的死亡倒计时,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所有人的头顶。
陆尘正盘坐在旗舰的车顶,双目紧闭,他那几乎要溃散的神魂,正沉入【通天箓】的浩瀚知识海洋中,疯狂地寻找着破局之法。他知道,常规的符箓和道法在这里只会适得其反,必须找到一种能够“欺骗”或者“兼容”此地扭曲规则的办法。
萧月和柳扶风则守在他身旁,一个用【道律】之眼警惕地监视着周围法则的细微变化,一个则手持罗盘,不断尝试定位这片区域的地脉走向,但都收效甚微。
就在这时,一道微不可查的、仿佛从阴影中渗透出来的气息,悄然出现在了环形防御圈之外。
“什么人?!”负责警戒的李卫阳第一时间发现了异常,厉声喝道。
十几名铁鸦卫立刻将符文枪对准了那个方向。
只见在黑色戈壁的边缘,一个身影缓缓从虚空中浮现。他全身笼罩在一件宽大的灰色斗篷里,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五官的、光滑的银色面具,整个人就像一个被拉长了的影子,气息飘忽不定,仿佛随时都会融入周围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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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散发出任何敌意,也没有任何能量波动,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站了千百年。
是【幽影会】的人。
陆尘缓缓睁开眼,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那个神秘的使者身上。
他并不意外。
【幽影会】的情报网络无孔不入,他们能在这种绝境中找到自己,一点也不奇怪。奇怪的是,他们来做什么?
那名灰袍使者无视了周围十几把对准他的符文枪,他只是微微抬起头,那张光滑的面具正对着陆尘的方向。一道沙哑、中性、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直接在陆尘的心底响起:
“陆道主,我们是来做交易的。”
陆尘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我们知道你们的处境。”使者的声音继续响起,冰冷得像是在陈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数据,“‘存在抹除’效应,源于【太-虚观】核心的【道陨奇点】。你们正在被拉入那个奇点,成为其崩塌的一部分。五个时辰,是你们彻底消失的极限时间。”
他的话,证实了萧月的猜测,也让周围听到他心声的萧月和柳扶风脸色更加难看。
“【幽影会】可以为你们提供一条路径。”使者抛出了他的筹码,“一条能绕开百分之九十的‘道法残响’陷阱,并能暂时屏蔽‘抹除’效应,直达【太虚观】核心区域的【安全路径图】。”
这个提议,像是在漆黑的绝望深渊里,投下了一缕微弱却致命的月光。
安全路径?
在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有安全路径?
“代价。”陆尘终于开口,声音同样平静。他知道,【幽影会】从不做慈善。他们给出的诱惑越大,所索取的代价,往往也越是沉重。
“很简单。”使者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一丝几不可查的“热度”,那是商人看到顶级货物时的热度。
“在【太虚观】核心,有一座【藏经阁】。我们要的,不是经文,而是在藏经阁的最顶层,一面被称为【虚神古镜】的上古法器。”
【虚神古镜】?
陆尘在【通天箓】的记忆中迅速搜索着这个名字,却发现一片空白。这说明,此物可能并非【太虚观】的正统传承之物,或者,其隐秘程度,连【通天箓】的常规知识库都未曾记载。
“这面镜子有什么用?”陆尘问道。
“这不是你需要关心的。”使者冷漠地回答,“你只需要知道,它对我们很重要。而那张地图,对你们很重要。”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给陆尘思考的时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顺便提醒一句,我们的‘猎人先生’,似乎也对你们的目的地,很感兴趣。他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留给你们犹豫的时间,不多了。”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柳扶风和周围一些高层军官的心理防线。
前有“抹除”效应的死亡倒计时,后有魏长卿这个无法战胜的追猎者。现在,【幽影会】递过来一根看似能救命的稻草,哪怕明知上面涂满了剧毒,他们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
“陆尘……”柳扶风看向陆尘,眼神里充满了挣扎。
陆尘抬起手,制止了她。
他的目光依旧锁定着那名灰袍使者,眼神深邃如古井,让人看不出喜怒。
他当然知道这是陷阱。
【幽影会】的情报,从来都是双刃剑。那张所谓的【安全路径图】,或许真的能带他们去核心区域,但也极有可能,会将他们引向某个更可怕的、专门为他们准备的陷阱里。而那面【虚神古镜】,能让【幽影会】付出如此大的代价来换取,其本身绝对隐藏着天大的秘密与危险。
答应,是九死一生。
不答应,是十死无生。
这是一个看似有选择,实则没得选的死局。
“地图,我要先验货。”陆尘缓缓说道。
使者似乎早有预料,他从斗篷下伸出一只苍白得没有血色的手,手中托着一枚黑色的玉简。
“这是地图的前半段,足够你们走到第一个安全节点。到了那里,你们会找到我们留下的信标。将【虚神古镜】放入信标,地图的后半段,以及离开此地的方法,自会显现。”
他将玉简轻轻向前一抛。
那枚玉简违反了此地混乱的重力法则,平稳地、缓慢地,飞到了陆尘的面前,静静悬浮着。
一股冰凉的、混杂着契约与死亡的气息,从玉简上散发出来。
陆尘伸出手,没有立刻去接那枚玉简。
他能感觉到,一旦他接下,这份充满了未知与凶险的契约,便正式成立。
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灰袍使者,似乎想从那张光滑的面具上,看出些什么。
但面具之后,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属于商人的冷漠。
最终,陆尘的手,还是握住了那枚冰冷的玉简。
在他握住玉简的瞬间,远处的灰袍使者,身影开始变得虚幻,如同水中的倒影般晃动起来。
“合作愉快,陆道主。”
他的声音最后一次在陆尘心底响起。
“希望你,能活到交易完成的那一刻。”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彻底融入了阴影,消失不见。
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那枚躺在陆尘掌心、冰冷刺骨的黑色玉简,和一个通往更深沉黑暗的、致命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