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玉简躺在陆尘的掌心,那股混杂着契约与死亡的气息,像一条无形的毒蛇,顺着他的手臂缓缓向上攀爬。
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期盼。在他们看来,这枚玉简就是唯一的救命稻草,是通往生路的地图。
柳扶风和李卫阳等人也都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虽然代价未知,但至少,他们有路可走了。
然而,陆尘却并没有立刻将神识探入其中。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掌心的玉简,眉头微蹙。
“陆尘?”柳扶风看出了他的犹豫,轻声问道,“怎么了?这地图有问题?”
“幽影会的东西,不可能没有问题。”陆尘的声音很平静,他将玉简收了起来,并没有立刻使用的意思,“他们给的,是通往陷阱的捷径,而不是回家的路。”
这句话,让刚刚才缓和下来的气氛,瞬间再次凝固。
“那……那我们……”李卫阳的声音有些干涩。不走这条路,难道就在这里等死吗?五个时辰的倒计时,像催命的钟声,在每个人心头回响。
“我们自己走。”陆尘的目光扫过众人,眼神坚定得不容置疑,“幽影会的情报可以作为参考,但绝不能成为我们唯一的依赖。把命运交到一群只认利益的商人手里,和自杀没什么区别。”
他转向萧月,问道:“‘抹除’效应的强度,在整个区域都是一样的吗?”
萧月闭上眼,眼眸中流淌过无数细密的法则线条。片刻后,她摇了摇头:“不一样。这片区域的‘抹除’效应,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我们现在处于漩涡的外围,越往中心,效应越强。但漩涡本身不是均匀的,里面有很多‘暗流’和相对‘平静’的区域。”
“那就够了。”陆尘点了点头。
他的计划很简单,也很疯狂。
他要依靠萧月这双能洞察【道律】的眼睛,和自己脑海中【通天箓】的知识,在这片被扭曲的道法陷阱里,硬生生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这无异于在雷区里跳舞,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但这是他们唯一能掌握自己命运的机会。
“所有人听令!”陆尘的声音通过扩音符阵传遍营地,“放弃所有非必要的重型装备,轻装简行。以旗舰为核心,组成防御阵型。我们的目标,是这片诡域的中心。现在,出发!”
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人提出异议。在陆尘的指挥下,这支残破的队伍,像一头遍体鳞伤却不肯倒下的孤狼,再次拖着疲惫的身躯,向着那片未知的、充满了“错误”的黑暗深处,蹒跚而去。
他们的脚下,是死寂的黑色戈壁。他们的头顶,是魏长卿那道无时无刻不在的冰冷凝视。他们的生命,只剩下不到五个时辰的倒计时。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所有人的性命。
队伍行进得异常艰难。
这里的危险,并非来自看得见的怪物。
他们刚走出不到两里地,走在最前面的一名铁鸦卫,身体突然毫无征兆地变得像纸片一样薄,然后被一阵无形的风吹过,瞬间化为了漫天飞灰,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
“停下!”陆尘立刻喝止了队伍。
萧月的眼中,法则线条飞速流转:“是【芥子须弥】的残响。这里的空间法则被污染了,会随机将三维物体‘降维’成二维。刚才那名兄弟,被‘拍’成了一张画。”
听到这匪夷所思的解释,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脊椎升起。这种攻击,无声无息,防不胜防。
陆尘的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他迅速从怀中取出一叠黄纸,以指代笔,神魂微动,几道极其复杂的符文一闪而过。他没有注入任何灵力,只是单纯地以【通天箓】的逻辑,构建了一个最基础的【三才稳定符阵】。
他将符纸递给李卫阳:“让所有人把这个贴在胸口。它不能防御,但可以在空间法则发生剧烈变化前,提前一息发热示警。”
靠着这种原始而又极度考验反应能力的方式,队伍再次启程。
他们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被萧月标记出的、法则极度不稳的区域。一路上,他们看到了会自己行走的石块,那是【五行搬运术】的残响;看到了一片区域里,时间快得像奔马,另一片区域里,时间又慢得如同凝固的琥珀,那是【时光延缓阵】的扭曲。
这里的一切,都在用最残酷的方式,向他们展示着【上古道纪】曾经的辉煌,和如今的悲凉。
每一道曾经守护山门的强大道法,如今都变成了收割生命的无情屠刀。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还剩三个时辰。”冯涛看了一眼计时法器,声音沙哑地报告。
“抹除”效应越来越强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不真实”,仿佛随时会像幻影一样消散。队伍里的气氛,压抑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快到了。”陆尘的声音突然响起,给绝望的众人带来了一丝微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指着前方,那里,在深邃的灰色天幕下,隐约出现了一道巨大无比的、如同山脉般巍峨的轮廓。
那是一座山门。
或者说,是山门的废墟。
当他们终于筋疲力尽地抵达那片废墟前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两根巨大到无法想象的石柱,如同被神灵折断的天柱,倾颓地倒在黑色的大地上。仅仅是这两根石柱的残骸,就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一座【镇邪巨城】的城墙都要宏伟。可以想象,在它完好无损时,该是何等的壮观。
而在两根石柱的中央,那本该是入口的地方,立着一块同样巨大,却已经从中间断裂的石碑。
石碑的材质非金非石,历经万古岁月,却依旧光滑如镜,只是上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最引人注目的,是石碑上那几个用最古老的【上古道文】雕刻出的、铁画银钩般的大字。
【道可道,非……】
后面的字,随着石碑的断裂,已经消失不见。
但仅仅是这几个字,在落入陆尘眼中的瞬间,他便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一股纯正、浩瀚、苍茫的道韵,扑面而来。
这股道韵,不带任何攻击性,却仿佛跨越了万古时空,与他灵魂最深处的某种东西,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他体内的【通天箓】,在这一刻,竟不受控制地自行运转起来。那些沉寂在他神魂中的古老符文,如同被唤醒的星辰,开始散发出微弱而温暖的光芒。
这是一种回家的感觉。
一种漂泊了无尽岁月、历经了无尽苦难的游子,终于看到故乡炊烟时的感觉。
陆尘的眼眶,竟有些湿润。
他穿越至今,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上古道纪】的气息。不是那些被污染的、扭曲的残响,而是纯粹的、未曾蒙尘的【道】。
他一步步地,不受控制地,向着那块断碑走去。
“陆尘,小心!”柳扶风立刻出声提醒。
但陆尘仿佛没有听见。他的眼中,只有那块石碑,只有那几个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古字。
然而,就在他即将靠近石碑的时候,一股令人窒息的、仿佛能将灵魂都冻结的威压,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威压的来源,并非石碑。
而是山门废墟的正中央。
众人这才惊骇地发现,在那里,不知何时,竟端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完全由山岩构成的石人。它与周围的废墟完美地融为一体,如果不是这股威压,根本没人能发现它的存在。
它没有五官,没有四肢,只是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亘古不变。
它身上没有任何生命迹象,也没有任何能量波动,但那股威压,却比他们之前遭遇的任何诡异都要恐怖。那是一种来自“存在”本身的、绝对的压制。
仿佛在它面前,万事万物,都渺小如尘埃。
陆尘停下了脚步,他能感觉到,只要自己再往前一步,那股威压就会将他的神魂彻底碾碎。
队伍里的其他人,更是不堪。实力稍弱的幸存者,已经在这股威压下瘫倒在地,瑟瑟发抖。
这是什么东西?
新的诡异吗?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那个石人,动了。
它那由粗糙岩石构成的“头颅”,缓缓地抬了起来,正对着陆尘的方向。
然后,在它那本该是眼睛的位置,两个空洞的、深不见底的窟窿,缓缓“睁开”。
没有光芒,没有声音。
但一道苍凉、古老、不带任何感情的意念,如同洪钟大吕,直接在每一个人的心神之中轰然炸响:
【非我道传人,欲入此门,先映照尔心。】
(不是我道统的传人,想要进入这扇门,就要先映照出你自己的本心。)
话音落下,那股恐怖的威压,如潮水般退去。
但没有人敢动。
所有人都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话,震得心神恍惚。
陆尘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他终于明白,这片【太虚观】的道陨之地,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因为,从踏入这里的第一步起,考验,就已经开始了。
那些扭曲的道法残响,是第一重考验,考验的是【认知】与【智慧】。
而眼前这个自称为【守门人】的石人,则是第二重,也是最本质的一重考验。
它不考验你的实力,不考验你的法宝。
它要考验的,是你的【道】。
是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