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长卿的话,没有声音,却比任何雷霆都更加震耳欲聋。
那是一种从存在层面发出的宣告,冰冷、傲慢,不带丝毫情感,仿佛一个造物主在审视自己即将完成的作品。
【你的道,亦是我的藏品。】
这句话,像一根无形的毒刺,精准地扎进了在场每一个幸存者的心神深处。他们感受到的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加深邃、更加彻底的绝望——被剥夺。
自己的生命,自己的意志,自己的道,甚至自己之所以为“自己”的这个概念,在对方眼中,都不过是一件等待被收入囊中的、有趣的收藏品。
没人能对抗这种感觉。连李卫阳这样意志如铁的军人,此刻握着武器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他发现自己竟生不出一丝一毫的反抗之心。因为反抗本身,似乎也只是藏品上的一道有趣纹路,只会让收藏家更加愉悦。
魏长卿没有再多言。
他动了。
【盗理】——这片天地间最诡异、最不讲道理的法则,终于在它的主人手中,露出了完整的獠牙。
他没有冲锋,没有结印,甚至没有抬手。他只是站在那里,但整个【观星台】,乃至这片广阔的【道陨之地】,都开始以他为中心,发生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根本性的改变。
空气中漂浮的那些致命的【法则实体】,那些破碎的【上古道文】,不再是无序地飘荡。它们仿佛受到了无形的引力,开始缓缓地、以一种优雅而精确的轨迹,围绕着魏长卿旋转,像一群朝圣的信徒,又像一队听候检阅的士兵。
观星台那青铜铸就的地面,其古老、沉重的“概念”,正在被悄无声息地抽离。幸存者们脚下的触感变得虚浮,仿佛踩在棉花上,又仿佛随时会跌入无尽的虚空。
光线被扭曲,声音被吞噬。整个世界,都在被魏长c卿打上属于他的烙印。
紧接着,一张无形的、由无数扭曲的法则丝线编织而成的大网,从四面八方浮现,缓缓地、坚定地朝着观星台的中心,朝着陆尘笼罩而来。
那张网,就是【盗理】的具现化。
它不是要杀死陆尘,也不是要摧毁他。
它要像一个最高明的外科医生,用最精细的手术刀,切开陆尘的神魂,探入其中,将那份独一无二的、作为【钥匙】存在的【通天箓】本源,完整无缺地、活生生地……剥离出来。
这比死亡,要恐怖一万倍。
“休想!”
一声清冷的娇喝,打破了这片被【盗理】支配的死寂。
是萧月!
她双目圆睁,那双清冷的眼眸中,深邃的【道律】符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亮得仿佛要燃烧起来。她强行催动自己刚刚重塑的道基,试图去解析那张正在收拢的法则大网!
她要找到它的逻辑,它的轨迹,它的……破绽!
在她的【道律之眼】中,世界已经完全变了模样。那张网不再无形,而是由亿万道比发丝还要纤细无数倍的、代表着不同“概念”的丝线构成。有【重力】的线,有【时间】的线,有【存在】的线,有【虚无】的线……
这些丝线,正以一种超越了任何生灵理解能力的复杂方式,编织、重组、运行着。
信息量,太庞大了。
这不亚于让一个凡人,在瞬间去理解整个宇宙从诞生到毁灭的所有规律。
“噗——”
萧月猛地仰起头,两行殷红的鲜血,顺着她那双死死圆睁的眼角,缓缓流下。
她的大脑,她的神魂,因为承载了这股过于庞大的信息洪流,已经开始自我崩溃。
“萧月!”柳扶风惊呼一声,毫不犹豫地挡在了萧月身前。她将自身所有的道行之力毫无保留地催发出来,化为一道柔和而坚韧的青色光幕,将萧月笼罩其中。
她不懂那些复杂的法则,也无法对抗魏长卿的【盗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生命,为同伴撑起一片能暂时喘息的、小小的空间。
青色光幕在那张无形大网的压迫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但柳扶风依旧咬着牙,一步不退。
而陆尘,从始至终,都静静地站着。
他看着魏长卿,看着那张正在收拢的、代表着终极掠夺的法则之网,看着为他拼命的萧月和柳扶风。
他那双因臻至【通透圆融】而变得无比清澈的眼眸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绝望。
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终于彻底想明白了。
魏长卿的【盗理】,其核心是【占有】。
任何抵抗,任何反击,本质上都是在承认对方的【所有权】,然后再试图去【夺回】。这正中魏长卿的下怀。你越是挣扎,他越是兴奋,因为这证明了他的藏品足够“活泼”,足够“珍贵”。
就像你无法通过偷窃,来战胜一个制定了“偷窃”这条规则本身的神。
所以,不能抵抗。
唯一的破局之法,不是去【守护】这把钥匙,也不是去和魏长卿【争夺】这把钥匙。
而是……
用这把钥匙,去打开那把锁!
在所有人,包括魏长卿那充满玩味和欣赏的目光注视下,陆尘动了。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结印。
他转过身,迎着那张即将触及他身体的法则之网,一步一步,平静地走向那座巨大而残破的浑天仪——【周天星枢】。
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无比坚定,仿佛不是走向绝境,而是走向自己的宿命。
“哦?”魏长卿的眉梢微微挑起,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困兽之斗吗?还是说,想在被收藏之前,亲手毁掉这件藏品?
无论是什么,都很有趣。
陆尘走到了【周天星枢】那破碎的核心之前。他能感受到,那张【盗理】之网,已经贴上了他的后背,无数冰冷的、贪婪的法则触须,正在试探性地、一点点地钻入他的神魂,寻找着【通天箓】的本源烙印。
他没有理会。
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因为灵力与神魂的过度消耗,显得有些苍白,甚至微微颤抖。
然后,他将这只手,轻轻地按在了【周天星枢】那冰冷的、布满了裂纹的破碎星图之上。
就是这一刻。
“你想要?”
陆尘闭上了眼睛,嘴角竟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带着一丝释然的微笑。
“那就……都给你。”
轰——!!!
他不再压制,不再守护,不再保留。
他彻底放开了对体内【通天箓】本源的控制,将其完全、彻底地……激活!
不是为了战斗,不是为了防御。
而是为了……【奉献】!
一瞬间,璀璨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金色光芒,从陆尘的体内轰然爆发!
那不是灵力,不是能量,而是最纯粹、最本源的【道】!
亿万个金色的、米粒大小的【上古道文】,如同决堤的洪流,从陆尘按在星图上的手掌中,疯狂地涌出。它们不再是陆尘的“力量”,而是回归了它们最原始的形态——构成世界真理的基石。
这些金色的道文,没有去攻击魏长卿,也没有去修补陆尘的身体。
它们如同找到了失散已久的母亲的孩子,带着一种无尽的眷恋与喜悦,义无反顾地、前赴后继地,融入了眼前那座破碎的、死寂了千年的【周天星枢】之中!
嗡——嗡——嗡——
古老而宏大的轰鸣声,从【周天星枢】的内部响起。
那座已经彻底死去的上古神器,在【通天箓】这把【钥匙】的开启下,开始缓缓地、艰难地……苏醒!
破碎的星图之上,一道道黯淡的刻线,被金色的道文重新点亮。那些断裂的、错位的同心圆环,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试图重新归于正位。
整个【道陨之地】,都随之剧烈地颤抖起来!
“抹除”效应,那股来自世界的排斥之力,在【周天星枢】被激活的瞬间,竟像是遇到了天敌一般,在这座观星台的范围内,被硬生生地逼退了!
所有幸存者身上那半透明的虚幻感,瞬间消失,重新变得凝实。
他们得救了!
魏长卿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凝固了。
他眼中的玩味与欣赏,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惊与……狂喜所取代!
他明白了。
陆尘,这个他眼中有趣的藏品,做出了一个完全超乎他预料的选择。
他没有选择玉石俱焚,而是选择了……点燃神坛!
他将钥匙,插进了锁孔,并且转动了它!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魏长卿发出了病态而癫狂的大笑,“好!好!好!我本以为,我只是得到了一把钥匙,没想到,你竟主动为我打开了宝库的大门!”
他不再满足于窃取【通天箓】,他要的更多!
他要连同这座正在苏醒的上古神器,连同陆尘本身,连同这所有的一切,都一并纳入他的收藏!
【盗理】之网猛然收紧,贪婪的法则触须,化为亿万道黑色的闪电,疯狂地涌向陆尘和正在被点亮的【周天星枢】!
陆尘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的生命力,他的道行,他的神魂,都在被【通天箓】和【周天星枢】疯狂地抽取,同时还要承受着来自魏长卿的终极掠夺。
他仿佛一根正在两头燃烧的蜡烛,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走向毁灭。
但他依旧没有收手。
他缓缓地睁开双眼,那双已经开始失去神采的眼眸,平静地看着眼前正在被点亮的、宏伟的星图,也看着星图之后,那张因贪婪而扭曲的、魏长卿的脸。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的心神之中,响彻在这座正在重燃的观星台上。
“你视万物为藏品,而我……”
“愿以身为薪,重燃这片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