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者】号的舰桥，死一般地寂静。
所有人都回到了这艘残破的旗舰上，但没有人说话。那些刚刚从【心镜】试炼中挣脱出来的弟子和士兵，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可当他们的目光落在舰桥中央时，那丝庆幸便迅速被一种更沉重、更冰冷的情绪所取代。
陆尘躺在一张由符文临时构成的医疗平台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的身体冰冷，若非胸口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起伏，看上去与一具尸体无异。
他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慌。
不久前，他们还亲眼看着这个男人以一己之力，点燃了横跨万古的薪火，将那不可一世的道贼魏长卿逼退。那时的他，光芒万丈，仿佛是这片黑暗纪元里唯一的神只。
可现在，这位“神只”就这么静静地躺在这里，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光和热，只剩下了一具冰冷的躯壳。
巨大的反差，带来的是一种几乎要将人压垮的窒息感。
柳扶风跪坐在陆尘身旁，她的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双目紧闭，一缕缕精纯的青色道韵，如同最纤细的蛛丝，小心翼翼地探入陆尘体内。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分一分地变得苍白。
周围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的脸上，期盼着，又恐惧着她即将给出的答案。
萧月站在一旁，她的双手紧紧攥成拳，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她的【道律之眼】早已开启，但她看到的东西，让她宁愿自己什么都看不见。
在她的视野里，陆尘的存在，就像一幅被撕成了无数碎片的画。那些代表着他生命与力量的法则丝线，几乎全部断裂，只剩下最核心的那一根，如游丝般，勉强维系着他与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联系。
不知过了多久，柳扶风猛地睁开眼睛，身体一晃，一口鲜血抑制不住地从嘴角溢出。
“怎么样？”一名老兵忍不住，颤声问道。
柳扶风没有回答，她只是怔怔地看着陆尘，那双总是带着一丝忧郁和怜悯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了一种情绪。
绝望。
一种比在【腐骨风域】中被心魔吞噬时，还要深沉百倍的绝望。
“他的道基……”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不是裂痕，也不是破碎……”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吐出了那几个字。
“是彻底的……【崩解】。”
崩解。
这个词，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舰桥内每个人的心上。
对于修士而言，道基崩解，意味着修行之路的彻底终结，意味着从云端跌落凡尘，甚至比凡人更不如。那是一种从存在根基上的死亡，神仙难救。
“他的神魂……”柳扶风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也散了。像被摔碎的镜子，变成了无数的碎片……只剩下……只剩下最深处，还有一粒火星……随时……随时都会灭掉……”
她再也说不下去，伏在医疗平台边，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修的是生机之道，最擅长疗伤续命。可现在，她却对眼前这个为他们所有人拼尽了一切的男人，束手无策。这种无力感，比任何攻击都更让她痛苦。
舰桥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绝望，如同浓雾，迅速在人群中蔓延。
魏长卿走了，可他们仿佛输得更彻底。没有了陆尘，这艘名为【薪火】的方舟，还能驶向何方？那张宏伟的【地脉星图】，那传道天下的宏愿，都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笑话。
“不。”
一个清冷而坚定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是萧月。
她的脸色同样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走到医疗平台另一侧，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地，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覆盖在陆尘冰冷的额头上。
“他还没输。”
柳扶风抬起泪眼婆娑的脸，不解地看着她。
萧月没有解释，她闭上了眼睛。
【道律之眼】，全力运转。
这一次，她不再观察那些宏观的、断裂的法则丝线。她将自己所有的心神，所有的意志，都凝聚成一点，顺着那最后一根维系着陆尘存在的、微弱的法则之线，向着他意识的最深处，那片破碎、死寂的废墟……沉去。
穿过无数混乱的记忆碎片，越过一片片黯淡的道基尘埃。
她的心神，来到了一片绝对的虚无之中。
这里，就是柳扶风所说的，陆尘神魂的“核心”。
一片死寂。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思想，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一点微弱到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的金色火星，在无尽的黑暗中，孤独地飘荡。
这就是他燃烧了一切后，所剩下的全部。
看到这一幕，即便是以萧月的坚韧，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一股巨大的悲伤。
然而，她没有让这股悲伤停留太久。
因为，她看到了另一件东西。
就在那片死寂废墟的正中央，在那颗神魂火星的下方，静静地悬浮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粒种子。
一粒只有米粒大小，通体晶莹剔透，仿佛由最纯粹的道与光凝聚而成的种子。
它的外形并不出奇，但它散发出的气息，却让萧月的神魂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那是一种仿佛天地未开、鸿蒙初判时的太初气息，是一种包容万物、孕育一切的本源气息。
【太虚道种】。
这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此刻，这枚道种，正在进行着一种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的脉动。
每一次脉动，它都会从周围那片破碎的道基废墟中，汲取一丝丝微不可察的、属于【通天箓】的本源烙印。同时，它又仿佛与舰桥之外，与整个天地之间那道被陆尘烙印下的“公理”，产生着某种玄之又玄的共鸣。
它将这些力量吸收、转化，然后，释放出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亿万倍的、柔和的生机，轻轻地，包裹住那颗即将熄灭的金色火星。
它在温养它。
像最耐心的母亲，呵护着自己最孱弱的孩子。
它没有试图去修复那片广阔的道基废墟，也没有想过去重聚那些散落的神魂碎片。它只做一件事——不让那最后的火星，熄灭。
萧月明白了。
这是【周天星枢】留下的，最后的希望。
不是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而是一颗需要时间去浇灌的种子。
它在告诉所有人，陆尘没有死。
但他的归来，将是一个无比漫长的过程。
萧月缓缓地睁开眼睛，眼中的光芒虽然依旧明亮，却多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她看着还在哭泣的柳扶风，声音虽然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
“扶风，他还有救。”
柳扶风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她。
“道基崩解，神魂离散，怎么……”
“我看到了。”萧月打断了她，“在他的识海最深处，有一枚【太虚道种】。它在护着他最后的神魂火种。”
她顿了顿，用最简洁的语言，描述了自己看到的一切。
听完萧月的描述，柳扶风愣住了，她下意识地再次将神识探入陆尘体内，但这一次，她没有去探查那片破碎的道基，而是小心翼翼地，向着神魂的最核心靠近。
很快，她也“看”到了那枚正在缓慢脉动的道种，感受到了那股虽然微弱，却坚韧不拔的太初生机。
“道种……真的有道种……”柳扶风喃喃自语，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光彩，“可是……可是它的修复速度……太慢了……”
以她的估算，按照这种速度，别说让陆尘恢复，仅仅是让他的神魂火种稳定下来，恐怕都要以年为单位来计算。而要重塑道基，那更是……
仿佛要以千年为计。
“慢，总比没有好。”萧月站起身，环视着舰桥内所有看过来的目光。
她知道，所有人都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了旗舰的主控台前。那里，一张巨大的、由光点构成的星图，正静静地悬浮着，那是从陆尘脑海中投射出的【地脉星图】。
“陆尘倒下了，但【薪火】没有熄灭。”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舰桥的每一个角落。
“他为我们点亮了前路，现在，轮到我们自己走了。”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扫过那些迷茫的弟子，扫过那些同样不知所措的【铁鸦卫】降兵，最后，落在了柳扶风的身上。
“柳扶风，从现在起，你负责带领医疗组，用你所有的知识和道法，维持陆尘的生机，配合【太虚道种】的修复。这是最高优先级任务。”
柳扶风擦干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中再次恢复了作为医者的坚毅。
“李卫阳，赵毅。”萧月的声音转向另一边。
“在！”两名昔日的军官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
“你们负责整编所有战斗人员，维持舰队秩序，组织修复工作。我不管你们以前是什么身份，从现在起，你们都是【薪火】的护卫。”
“是！”两人没有丝毫犹豫，大声应道。
萧月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些普通的幸存者身上。
“剩下的人，听从老方的安排，负责后勤、补给、以及照顾伤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都有自己要做的事。”
她的话语，简单，直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却像一根根定海神针，迅速稳住了这艘即将倾覆的巨轮上，所有慌乱的人心。
在绝对的混乱面前，清晰的【秩序】，就是最好的镇定剂。
这是萧月最擅长，也最本能去做的事情。
安排完一切，整个舰桥，乃至整个舰队，都像一台重新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开始以一种沉重而有序的方式，再次运转起来。
当所有人都各司其职地离开后，空旷的舰桥上，只剩下了萧月一人，和躺在医疗平台上的陆尘。
萧月走到陆尘身边，静静地看着他那张安静得过分的脸。
“你总说，要把选择的权利，交还给每一个人。”她轻声说道，像是在对他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现在，你把最大的一个选择，丢给了我们。”
她的目光，从陆尘的脸上，缓缓移开，望向了主控台上那张浩瀚无垠的【地脉星图】。
星图上，无数光点在闪烁，代表着无数未知的可能，也代表着无数潜藏的危险。
魏长卿的威胁仍在。
【九城盟约】的阴影也未散去。
而那个在【地心星宫】中感受到的、来自深渊的恐怖【凝视】，更是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前路，已然被照亮。
可这条路，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黑暗，也更加漫长。
萧月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星图上一个离他们最近的、散发着微弱光芒的节点。
那里，是他们的第一个目的地。
这艘名为【薪火】的方舟，在失去了它的掌舵人后，不得不提前开启它真正的航程。
而驾驶着它的，是一位刚刚从“死亡”中归来，体内承载着新生【道律】的领航员。
她的第一步，会走对吗？
没有人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