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帝光影的话,如同九天之上降下的寒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凉意,瞬间冻结了溶洞内刚刚升腾起的一丝喜悦。
【心魔】。
这个词,比外面那片正在吞噬生机的灰色雾气,要恐怖千百倍。
一个执念被放大了千百倍,比任何诡异都难以揣测的陆尘?
众人无法想象那会是怎样的情景,仅仅是这个念头,就让他们的脊背窜起一股寒流,手脚冰凉。他们宁愿面对外面那看得见的死亡,也不愿面对一个成为敌人的陆尘。
李卫阳和赵毅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眼神中充满了挣扎与恐惧。他们追随陆尘,是因为他代表着希望,代表着一种全新的、守护人性的道。如果这份希望本身,将会异化为最深沉的绝望,那他们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萧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如同一尊被冻结的玉雕。
她的脑海中,【青帝】的话语和陆尘道心上那道深刻的“裂痕”反复交织。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道裂痕的来历,那是陆尘在【遗忘誓言之镜】前,直面自己的软弱、私心与执念后,所获得的“不完美”的证明。
也正是这份“不完美”,让他从一个试图背负一切的救世主,蜕变成了一个“但行己道,无愧于心”的传道者。
那是他道心圆融的根基。
可现在,这份根基,却成了最致命的毒药。
【息壤】不懂得人心的复杂,它只遵循最古老的法则——将种子的特性,千百倍地放大。
一个完美的圣人,会被放大成神。
一个有瑕的凡人,则会被放大成魔。
“怎么……会这样……”柳扶风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她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没有时间了。”
萧月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她的声音依旧冰冷,听不出任何情绪,但她那双紧紧攥住的、指节发白的手,暴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青帝的光影,问道:“前辈,可有解决之法?”
青帝光影缓缓摇头,脸上满是悲悯与无奈:“【息壤】的法则,一旦启动,便无法逆转。除非……你们能在他道基重塑完成之前,找到一种力量,去‘中和’他道心中的那份‘执念’。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外面那些‘清道夫’,不会给你们时间的。”
他的话,宣判了死刑。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外有【噬生雾影】步步紧逼,内有陆尘心魔化的倒计时。无论怎么选,前路都是一片黑暗。
指挥中心通过通讯器传来了旗舰能量官撕心裂肺的吼声:“萧指挥!护盾能量只剩下百分之十!最多还能撑半柱香!”
半柱香。
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放弃陆尘,激活大阵,或许能暂时保住性命,但他们将永远失去主心骨,失去那份名为“薪火”的信念。
而如果不激活大-阵,所有人都会被那片灰色雾气吞噬,化为尘埃。
“萧指挥……”赵毅的声音艰涩无比,“下令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萧月身上。这个在陆尘倒下后,强行用自己柔弱的肩膀扛起一切的女人,此刻,必须做出这个世界上最艰难的抉择。
萧月闭上了眼睛。
她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画面。从镇海巨城初遇时的审问,到太虚观废墟前的并肩作战,再到枯荣道谷中那贯穿天地的一箭……陆尘的身影,早已烙印在她道心的最深处。
让她放弃他?
绝无可能。
但让她眼睁睁地看着数万幸存者陪葬?
她也做不到。
“前辈,”萧月再次睁开眼,眼神中没有了挣扎,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要救他,也要救所有人。”
她没有再问任何问题,而是转身走向那巨大的、悬浮着青色水晶的石台。
“启动大阵。”
这四个字,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萧月!”柳扶风失声喊道,“你疯了!启动大阵,磅礴的生机涌入,只会加速陆尘的……”
“我知道。”萧月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但我们别无选择。这是我们唯一能争取到时间的方法。”
她将手按在了冰冷的石台之上,体内的【道律】之力毫无保留地涌入其中。
“柳扶风,你立刻将石碑上所有关于操控阵法的道文,全部传给我!”
“李卫阳,赵毅,你们守住洞口,无论发生什么,不准任何人进来!”
命令下达,众人虽然不解,但还是下意识地开始行动。柳扶风强忍着泪水,将自己刚刚拓印下的符文逻辑,通过神念飞快地传给萧月。
石台上的符文刻线,在萧月的【道律】之力灌注下,一根接一根地亮了起来。那枚沉寂了万年的青色水晶,开始发出微弱的嗡鸣,表面的灰尘簌簌落下,露出其内部蕴含的、如海洋般浩瀚的生命能量。
“嗡——”
一股肉眼可见的青色光波,以溶洞为中心,猛地向外扩散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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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木回春阵】,正式启动!
……
旗舰之外,能量护盾在灰色雾气的侵蚀下,已经薄如蝉翼,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就在护盾即将彻底破碎的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脚下的大地,传来了一阵有力的心跳。
“轰!”
一道磅礴的、充满了无尽生机的青色光幕,拔地而起,瞬间取代了旗舰的能量护盾,将整个山谷笼罩其中。
光幕之上,无数古老的道文流转不休,草木的虚影在其中生灭,散发着令人心安的强大气息。
【噬生雾影】的灰色地带,在撞上这道青色光幕的刹那,扩张之势终于被遏制住了。
“挡住了!我们挡住了!”
营地内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巨大欢呼声。
然而,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到,那些被挡在光幕之外的灰色雾气,在接触到这股更加庞大的生机后,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是被注入了最猛烈的兴奋剂,开始剧烈地翻滚、沸腾!
它们的颜色变得更深,侵蚀性变得更强,疯狂地冲击着青色光幕。
更可怕的是,它们不再是无意识地蔓延,而是化作了成千上万道灰色的利箭,极其精准地、不约而同地,射向了光幕上几个特定的、能量流转最晦涩的节点!
那是整个大阵最薄弱的地方!
“轰!轰!轰!”
青色光幕被撞击得剧烈摇晃,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溶洞内,萧月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对劲!”她死死地盯着阵法核心,眼中满是骇然,“它们……它们像是在被人指挥!它们怎么可能知道阵法的弱点!”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
这些没有智慧、只凭本能行动的“规则性”诡异,此刻却表现出了极高的战术素养,这根本不合逻辑!
除非……
一个恐怖的念头,在萧月心中升起。
她顾不上擦去嘴角的血迹,眼中那淡金色的【道律】符印光芒暴涨。
“燃我神魂,洞彻万法!”
她发出了一声低喝,一股远超之前的神魂之力被她强行压榨出来,注入双眼。
剧痛传来,仿佛有两根烧红的铁钎插进了她的眼眶,但她毫不在意。
眼前的世界,瞬间变了模样。
所有的物质都消失了,只剩下无数由法则构成的、五光十色的线条。青色的是【万木回春阵】的法则,灰色的是【噬生雾影】的法则,它们疯狂地纠缠、碰撞、互相湮灭。
在这片混乱的法则海洋中,萧月拼命地寻找着那不合逻辑的“指挥者”。
终于,她看到了。
在那片最浓郁、最狂暴的灰色雾气核心深处,有一条线。
一条比蛛丝还要纤细,比尘埃还要微小,几乎与周围的混乱法则融为一体的灰色丝线。
它的一端,连接着成千上万的【噬生雾影】,如同提线木偶的丝线。
而另一端……则无限地延伸出去,穿透了【万木回春阵】的屏障,穿透了【息壤之谷】的空间壁垒,没入了无尽的、不可知的虚空之中。
萧月将自己全部的神魂之力,都汇聚到了视线的尽头。
在那条灰色丝线的终点,她感受到了一股熟悉到让她灵魂都在战栗的气息。
那是一种将掠夺与占有刻在骨子里的傲慢,一种视万物为藏品的冰冷,一种将整个世界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戏谑。
【盗理】!
是魏长卿!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萧月的脑海中轰然炸响,让她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竟然在这里!
不,他根本不在这里!他远在万里之外,甚至可能身处另一个诡异绝地,却能通过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将这些法则级的诡异当做自己的傀儡,操控着这场战局!
这已经不是强大了。
这是神明才有的手段!
无尽的绝望与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萧月淹没。原来,从始至终,他们都只是在和魏长卿的“玩具”战斗。他们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牺牲,在真正的棋手眼中,不过是一场可笑的戏剧。
就在萧月心神失守,即将被这巨大的冲击彻底击垮的瞬间。
异变,再次发生。
旗舰,医疗静养室内。
那包裹着陆尘的巨大黄色光茧,表面突然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了一道道灰黑色的、如同蛛网般的裂纹。
一股冰冷、贪婪、充满了掠夺意味的气息,顺着魏长卿那条横跨时空的【盗理之线】,渗透了进来,精准地锁定了这个蕴含着最庞大生机的“补品”。
气息触碰到光茧的刹那,仿佛是宿命的相遇。
陆尘那片破碎、死寂的识海深处。
正在缓慢而痛苦地编织着道基碎片的【太虚道种】,猛地一震!
它感受到了!
感受到了那股刻在它本源深处,不死不休的敌意!
那不是对诡异的厌恶,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本能的……憎恨!
就像是光与影,创造与毁灭,这两种截然相反的【道】,天生就是为了吞噬彼此而存在!
“嗡——!”
【太虚道种】的光芒瞬间暴涨,不再温润,而是变得充满了攻击性,宛如一颗即将爆炸的超新星。它所有的根须都停止了编织,转而如同最愤怒的触手,向着那股侵入识海的【盗理】气息疯狂地抽打过去。
这股源自宿敌的恶意,这份跨越时空的挑衅,反而成了最猛烈、最有效的强心针!
它将陆尘那沉寂在无尽痛苦中的混沌意识,狠狠地、粗暴地,拽向了清醒的边缘!
外界。
静静躺在光茧中的陆尘,那双紧闭了数日的眼皮之下,眼球,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那只无力垂落在身侧的右手,一根手指,猛地抽搐了一下。
动作很轻,却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
这一刻,整个【息-壤之谷】的法则,都为之停滞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