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暮春,本应是草长莺飞、烟雨朦胧的光景,可这连日来被瘟疫笼罩的清河镇,却只剩一片死寂。暗沉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头,风卷着尘土与腐朽的气息穿梭在空无一人的街巷,偶有几声无力的呻吟从紧闭的门窗后溢出,转瞬又被风声吞没,更添几分凄凉。
药庐后院的厢房内,烛火摇曳,映着案几上散落的药渣与几卷泛黄的医书。乾珘立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系着的那枚银锭——上面刻着的彼岸花,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一如他三百年间辗转的岁月,孤寂而沉重。
今日已是瘟疫爆发的第六日。这六日里,苏清越几乎是以透支性命的代价在救治病患,双眼蒙着的青布带早已被汗水浸透,原本就苍白的脸庞更添了几分病容,连说话都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可即便如此,她每日天不亮便起身诊脉、配药,直到深夜才肯歇息,连片刻的懈怠都不肯有。
乾珘守在她身边,看她纤瘦的身影在药庐与病房间来回奔波,看她因长时间诊脉而微微颤抖的指尖,看她为了节省药材而自己缩减药量,心口便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他是长生不死的追寻者,三百年间见过刀光剑影,历经过生死离别,可从未有过这般无力的时刻——他能挡下明枪暗箭,能抵御妖邪作祟,却偏偏对这无形无质的瘟疫束手无策,更无法替她分担分毫病痛。
前几日,他曾尝试用自己的血去触碰那面从黑巫教教徒手中缴获的瘟神旗。彼时他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划破指尖,让几滴鲜血滴落在旗面上。未曾想,那原本黑气缭绕、散发着腥臭气息的瘟神旗,竟在接触到他血液的瞬间发出“嗤嗤”的声响,黑气蒸腾间,旗面竟微微蜷缩,那股令人窒息的邪气也淡了几分。
就是那一瞬间的变化,让乾珘看到了希望。
他深知,这瘟神旗是瘟疫的源头,若不能将其彻底摧毁,即便苏清越能暂时稳住病患的病情,瘟疫也终究会蔓延开来,届时整个清河镇都将化为人间炼狱。而他的血能削弱瘟神旗,这或许就是破解瘟疫的关键。
这些时日,他无数次在心中盘算:既然一滴血便能削弱旗面,那若是大量放血,是否能将其彻底摧毁?可随即又想到,苏清越曾说过,她与他之间有着十世的纠缠,他们的血脉或许存在某种隐秘的联系。若是将两人的血融合在一起,会不会产生更强的力量,更稳妥地毁掉瘟神旗?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被乾珘强行压了下去。苏清越病体未愈,本就气血亏虚,若是再从她身上取血,哪怕只是几滴,都可能危及她的性命。他绝不能让她再受半分伤害——三百年间,她已经因他死了太多次,这一世,他拼尽性命也要护她周全。
“罢了,便用我的血试试吧。”乾珘低声呢喃,语气中带着一丝决绝。他转身看向床榻,苏清越此刻正沉睡着,眉头微蹙,似乎在做什么不安的梦。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脸颊,温热的触感让他心头一软。
“清越,等我回来。”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一定会毁掉瘟神旗,让你不再受这瘟疫之苦。”
床榻上的人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眉头渐渐舒展,发出一声轻浅的呓语,像是在回应他的承诺。乾珘凝视着她的睡颜,眼中满是疼惜与坚定,片刻后,他缓缓直起身,轻轻带上门,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离开药庐后,乾珘并未停留,径直走向自己暂居的客栈。他取了先前缴获的三面瘟神旗——这三面旗是黑巫教布下的瘟疫阵眼,威力虽不及主旗,却也是散播瘟疫的重要助力。他将三面旗小心翼翼地收入一个黑色的布囊之中,又从行囊里取出一把锋利的匕首,用白布仔细擦拭干净,随后便朝着城外的乱葬岗走去。
清河镇外的乱葬岗,是当地有名的凶地。这里常年堆放着无人认领的尸体,草木稀疏,怪石嶙峋,白日里尚且阴风阵阵,到了深夜,更是阴气森森,鬼火摇曳,寻常人便是借十个胆子也不敢靠近。可乾珘却深知,这里虽是凶地,却是摧毁瘟神旗的绝佳之地——瘟神旗本身属阴邪之物,以阴克阴,或许能让毁旗的效果事半功倍。更何况,这里远离城镇,即便毁旗时发生什么意外,也不会立刻波及城中百姓。
夜色深沉,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天地间一片漆黑。乾珘踏着枯枝败叶,深一脚浅一脚地在乱葬岗中行走,脚下偶尔会踢到散落的骸骨,发出“咔嚓”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朽味与血腥味,那是尸体腐烂后散发的气息,令人作呕。可乾珘对此却毫不在意,三百年的岁月里,他见过比这惨烈百倍的景象,早已习以为常。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乾珘终于来到了乱葬岗深处的祭坛旧址。这处祭坛不知是哪朝哪代遗留下来的,如今早已破败不堪,只剩下几块残缺的青石板,上面刻着模糊不清的诡异纹路,依稀能看出当年祭祀的痕迹。祭坛周围的土地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红色,像是被鲜血浸透一般,连杂草都难以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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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珘停下脚步,环顾四周。阴风从祭坛的缝隙中呼啸而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有无数冤魂在低声哭泣。他深吸一口气,将背上的布囊取下,放在青石板上,缓缓打开。三面瘟神旗被取出来的瞬间,便立刻散发出浓烈的黑气,黑气在夜风中扭曲盘旋,像是有生命的活物一般,朝着乾珘扑来。
乾珘眼神一冷,周身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金光,将扑来的黑气尽数挡在外面。他将三面瘟神旗按照三角形的方位摆放在祭坛的青石板上,旗尖朝向中心,形成一个简易的阵法——这是他从古籍中看到的驱邪阵,虽简陋,却能暂时困住阴邪之物。
一切准备就绪后,乾珘握紧了手中的匕首。他没有丝毫犹豫,将匕首对准自己的左手手腕,猛地划下。锋利的刀刃轻易地划破了皮肉,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沿着手腕滴落,在青石板上溅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嗤——”
当鲜血滴落在瘟神旗面上的瞬间,剧烈的声响骤然响起。黑气如同被烈火灼烧一般,疯狂地蒸腾着,发出刺耳的嘶鸣。旗面开始微微发烫,上面绘制的诡异符文在鲜血的浸润下渐渐变得模糊,随后竟燃起了一团微弱的青色火焰。
乾珘心中一喜,立刻加大了放血的力度,让更多的鲜血顺着手腕流淌,淋在三面旗面上。鲜血如同溪流一般,顺着旗面的纹路缓缓蔓延,将整个旗面都浸透。青色的火焰在鲜血的滋养下,火苗稍稍壮大了几分,黑气消散的速度也快了一些。
可这份喜悦并未持续太久。片刻后,乾珘便发现,那青色的火焰虽然一直在燃烧,却始终无法壮大,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着一般,刚燃起一点,便又迅速黯淡下去。三面瘟神旗虽然在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被彻底烧毁,那股浓烈的邪气也只是暂时减弱,并未消散。
“不够还是不够”乾珘低声自语,眉头紧紧蹙起。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血液正在不断地消耗着瘟神旗的邪气,可仅凭这点血量,想要彻底摧毁三面旗,根本就是杯水车薪。要么是血量不足,要么就是他的血质还不足以彻底克制这阴邪之物。
他抬头望向城中的方向,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苏清越虚弱的脸庞。若是此刻能取她几滴血,或许就能成功。可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被他狠狠掐灭。他绝不能冒险,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危及她的性命,他都不会去做。
“那就再加把劲!”乾珘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握紧匕首,再次朝着自己的手腕划去——这一次,他下手更重,刀刃深深嵌入皮肉之中,将血管划开一道更大的口子。鲜血瞬间如泉涌般喷出,溅在旗面上,发出更为剧烈的“嗤嗤”声。
大量的鲜血流失,让乾珘的脸色迅速变得苍白。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体里的力量正在快速流逝,头晕目眩的感觉不断袭来,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微微晃动。可他却强撑着,用右手死死按住左手手腕,让鲜血能更顺畅地流淌出来,淋遍三面瘟神旗的每一个角落。
三百年了,他受过无数次伤,流过无数次血。战场上的刀伤箭雨,妖邪的利爪獠牙,都曾让他遍体鳞伤,血流不止。可那些伤痛,要么是为了生存,要么是为了追寻苏清越的转世,从未有过像此刻这般,主动将自己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如此不顾一切地大量放血。
虚弱感如同潮水般不断涌来,乾珘的双腿开始微微颤抖,他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青石板上。膝盖与石板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可他却浑然不觉,依旧死死地按住手腕,让鲜血继续流淌。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只能隐约看到三面旗面上的火焰在微微跳动,黑气在不断蒸腾。
“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会儿就好”乾珘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他的意识开始渐渐涣散,脑海中不断闪过苏清越的身影——她为病患诊脉时专注的样子,她疲惫时靠在椅上小憩的样子,她偶尔露出笑容时温柔的样子这些画面如同支撑他的支柱,让他始终不肯放弃。
不知过了多久,当乾珘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快要虚脱,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时候,旗面上的火焰忽然猛地暴涨起来!原本微弱的青色火焰,瞬间变成了熊熊燃烧的赤色烈火,火焰高达数尺,将整个祭坛都笼罩在其中。
“嗤嗤——轰!”
烈火灼烧着旗面,发出剧烈的声响。三面瘟神旗上的黑气被烈火迅速驱散,化作一缕缕黑烟,在夜风中消散。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与血腥味,两种气味混合在一起,令人闻之欲呕。
“成成功了?”乾珘艰难地抬起头,看着熊熊燃烧的烈火,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单膝跪地的腿已经失去了知觉,左手手腕的伤口还在不断地渗血,可此刻,他的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轻松——他终于做到了,他终于毁掉了瘟神旗,清越再也不用那么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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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这份狂喜刚刚升起的瞬间,异变突生!
“砰!砰!砰!”
三声巨响接连响起,那三面正在熊熊燃烧的瘟神旗,竟突然炸裂开来!破碎的旗布带着火焰与黑气四处飞溅,如同漫天飞舞的毒蝶。乾珘猝不及防,被一片飞溅而来的旗布碎片划伤了脸颊,尖锐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沾满了温热的鲜血。可此刻,他已经顾不上脸上的伤口了——因为他看到,那些炸开的旗布碎片在落地后,竟释放出更为浓烈的黑气!这些黑气比之前瘟神旗散发的黑气更加精纯,也更加诡异,它们如同有生命的潮水一般,朝着清河镇的方向汹涌而去!
“不好!”乾珘心中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过来,“毁掉旗子的方式不对,反而激化了里面的邪气,让瘟疫变得更加猛烈了!”
他想要站起身,追上去阻拦那些黑气。可大量失血带来的虚弱感此刻已经彻底爆发,他刚一用力,便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额头与石板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让他原本就模糊的意识更加涣散。
黑气如同脱缰的野马,朝着清河镇快速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乾珘趴在地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却无能为力。他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自责。
他不该如此鲁莽,不该没有考虑周全就贸然毁旗。他本是想保护苏清越,想拯救清河镇的百姓,可到头来,却因为自己的鲁莽,让情况变得更加糟糕。瘟疫被激化,城中的百姓会面临更大的危险,而苏清越她那么虚弱,若是被这激化后的瘟疫波及,后果不堪设想。
昏迷前,乾珘的脑海中只剩下苏清越的名字,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心中喃喃道:“清越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话音未落,他的意识便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身体软软地趴在青石板上,一动不动,只有手腕上的伤口还在缓缓地渗着血,与青石板上的血迹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片刺目的暗红。
与此同时,清河镇内的药庐中,原本沉睡着的苏清越忽然猛地惊醒。她猛地坐起身,双手紧紧捂住胸口,剧烈的疼痛如同刀绞一般,从心口蔓延开来,让她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将她额前的碎发浸湿,黏在皮肤上,难受得紧。
“唔”苏清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强烈的不安感正在不断地侵蚀着她的心神,仿佛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这种感觉,与之前乾珘遇到危险时的感觉一模一样,强烈而清晰,让她无法忽视。
“苏姑娘?您怎么了?”守夜的小学徒听到动静,连忙端着一盏油灯跑了进来。油灯的光芒摇曳不定,照亮了苏清越苍白痛苦的脸庞。小学徒见状,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油灯,跑到床边关切地问道,“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去叫王大夫过来?”
苏清越摇了摇头,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制住心口的疼痛。她抬起头,蒙着青布带的双眼朝着门口的方向望去,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秦公子秦公子在哪里?他回来了吗?”
她记得,傍晚的时候,她还见过乾珘。当时她正在配药,乾珘走到她身边,为她递了一杯温水,轻声叮嘱她注意休息。她当时还笑着点了点头,让他也早点歇息。可现在,那种强烈的不安感越来越浓,她直觉乾珘一定出事了。
“秦公子傍晚的时候就出去了,一直没回来。”小学徒如实回答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苏姑娘,您是不是担心秦公子?要不我出去找找他?”
“不行!”苏清越立刻拒绝,她知道外面瘟疫肆虐,深夜出去太过危险,更何况小学徒年纪还小,根本没有自保能力。她挣扎着想要下床,可刚一挪动身体,便一阵头晕目眩,差点摔倒。
“苏姑娘,您的身体还没好,不能下床啊!”小学徒连忙扶住她,焦急地说道,“秦公子那么厉害,一定不会有事的,他可能只是去处理一些事情,过一会儿就回来了。您还是好好躺着休息吧。”
“我等不了了。”苏清越的语气异常坚定,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不安感越来越强烈,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逼近,威胁着她和乾珘,威胁着整个清河镇。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下床,“扶我起来,我要去找他。”
“可是您的身体”小学徒还想劝说。
“快去!”苏清越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她知道,自己现在必须尽快找到乾珘,晚一步,可能就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小学徒见她态度坚决,知道自己劝不动她,只好无奈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下床,又从一旁的衣架上取了一件厚厚的素色外衣,为她披在身上,系好衣带。
两人刚走出厢房,来到药庐的院子里,苏清越便停下了脚步。她微微侧着头,蒙着青布带的双眼似乎在感知着什么。夜风呼啸着穿过院子,带来了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邪气,这股邪气比之前的瘟疫之气更加精纯,也更加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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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旁边的小学徒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那、那是什么东西!”
苏清越循着小学徒的声音望去,虽然她看不见,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远处的天空中,一团巨大的黑气正在快速涌来。那黑气如同乌云一般,遮天蔽日,所过之处,连月光都被遮挡,天地间陷入一片诡异的黑暗。
黑气扩散的速度极快,短短片刻间,便已经笼罩了半个清河镇。空气中的邪气越来越浓烈,让苏清越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心中的不安感达到了顶峰。
“瘟疫加重了”苏清越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终于明白了过来。乾珘一定是去尝试毁掉瘟神旗了,可他失败了,反而激化了瘟疫,让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苏姑娘,我们快回屋吧!这东西看起来好吓人!”小学徒吓得腿都软了,紧紧抓住苏清越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
“回屋!”苏清越立刻反应过来,对着小学徒厉声道,“你现在立刻回屋,把药庐里所有的门窗都关紧,用木板钉死!然后去告诉所有病患和大夫,让他们用湿布捂住口鼻,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快去!”
“可是您呢?”小学徒担忧地看着她。
“我要去找秦公子。”苏清越推开小学徒的手,语气坚定,“他现在一定很危险,我必须去救他。”
“苏姑娘!您不能去啊!外面太危险了!”小学徒急得快哭了,想要再次拉住她。
可苏清越已经转过身,摸索着拿起放在门边的盲杖,踉跄着冲进了夜色之中。她的身影很快便被浓重的夜色吞没,只留下小学徒站在原地,急得直跺脚。他知道苏清越的脾气,一旦下定决心,就绝不会改变。无奈之下,他只好按照苏清越的吩咐,立刻转身回屋,组织众人关闭门窗,做好防护。
苏清越拄着盲杖,在黑暗中艰难地行走着。她看不见路,只能凭着记忆和对气味的感知辨别方向。夜风呼啸着刮过她的脸颊,带来了刺鼻的焦糊味和血腥味——那是乾珘的血味!她心中一紧,更加确定乾珘就在城外,而且已经受了重伤。
脚下的路凹凸不平,布满了碎石和坑洼。苏清越的脚步踉跄,好几次都差点摔倒。盲杖在地面上不断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成为她在黑暗中唯一的依靠。她的裙摆被路边的荆棘划破,小腿被碎石划伤,传来阵阵刺痛,可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加快脚步,朝着城外乱葬岗的方向走去。
她知道,乱葬岗是阴邪之地,乾珘若是要毁掉瘟神旗,大概率会选择在那里。而且,那股浓烈的焦糊味和血腥味,也是从城外的方向传来的。她必须尽快赶到那里,找到乾珘。
夜风越来越大,卷着沙尘不断地打在她的脸上。她蒙着的青布带早已被汗水和沙尘浸湿,变得沉重不堪,遮挡住了她仅剩的一点感知。可她却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咬紧牙关,一步步地朝着目标前进。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苏清越终于来到了乱葬岗的入口。这里的空气更加污浊,腐朽味、血腥味和焦糊味混合在一起,浓烈得令人窒息。阴风呼啸,带来阵阵呜咽般的声响,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她耳边哭泣。换做平时,她或许会感到害怕,可此刻,她心中只有找到乾珘的急切,其他的情绪都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拄着盲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乱葬岗。脚下偶尔会踢到散落的骸骨,发出“咔嚓”的声响,可她却毫不在意。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感知乾珘的气息上,循着那越来越浓烈的血腥味,不断地向深处走去。
又走了一会儿,苏清越的脚下突然绊到了什么东西,让她瞬间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地。盲杖也掉在了一旁。她吃痛地闷哼了一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感觉到自己的手碰到了一个温热的身体。
是个人!
苏清越心中一紧,连忙摸索着爬过去,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人的脸庞。熟悉的轮廓,温热的皮肤,还有脸颊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秦公子?”苏清越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眼中瞬间涌出泪水,“是你吗?秦公子!”
她一边呼喊着,一边轻轻拍打着乾珘的脸颊,想要将他唤醒。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浸湿了蒙着的青布带。
乾珘的意识在一片黑暗中漂浮着,耳边似乎传来了熟悉的呼喊声。那声音温柔而急切,如同黑暗中的一束光,指引着他朝着光明的方向靠近。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中,渐渐浮现出苏清越的脸庞。
看到是她,乾珘的瞳孔猛地一缩,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和慌乱。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浑身无力,只能虚弱地说道:“清越你怎么来了快走快离开这里瘟疫失控了很危险”
“我知道。”苏清越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她没有理会乾珘的催促,而是快速摸索着找到了掉在一旁的盲杖,撑着身体爬起来,然后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扶起乾珘的左手。当她的指尖触碰到乾珘手腕上那道深深的伤口时,心中一阵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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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很深,边缘整齐,显然是被利器划开的。鲜血还在不断地从伤口中渗出来,将乾珘的衣袖都浸湿了。苏清越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撕下自己外衣的下摆——那是一块干净的素色布料。她小心翼翼地将布料叠成几层,然后轻轻敷在乾珘的伤口上,用尽力气系紧,为他止血。
“你做了什么?”苏清越一边为他包扎伤口,一边轻声问道。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的责备,只有浓浓的担忧。
乾珘看着她认真包扎伤口的侧脸,心中充满了悔恨与自责。他虚弱地叹了口气,低声说道:“我想用我的血毁掉瘟神旗可我太鲁莽了,没有考虑周全旗子被我炸碎了,里面的邪气被激化,瘟疫会加倍爆发”
苏清越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为他包扎。她抬起头,蒙着青布带的双眼朝着乾珘的方向望去,虽然看不见,但乾珘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眼神中充满了凝重。
他知道,苏清越已经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瘟疫加倍爆发,意味着不出三日,整个清河镇的人都会死。包括她,包括他,包括那些他们努力救治的病患。他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因为他的鲁莽而付诸东流。
苏清越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的死亡气息越来越浓,让她感到一阵窒息。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无数生命正在被这可怕的瘟疫吞噬。没有时间了,他们必须立刻想办法,否则一切都将无法挽回。
“秦公子。”苏清越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乾珘感到有些意外,“还有旗子吗?”
乾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艰难地伸出右手,摸索着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一面小小的瘟神旗。这面小旗是他最后缴获的,也是威力最小的一面,原本是打算留着研究的,没想到此刻竟然成了最后的希望。
“还有一面在我怀里”乾珘将小旗递到苏清越手中,声音虚弱地说道,“但不能再用血了会失控的”
苏清越接过小旗,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旗面。旗面上依旧散发着淡淡的黑气,带着一股令人不适的邪气。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这面小旗中蕴含的阴邪之力,虽然不如之前那三面强大,却也不容小觑。
她沉默了片刻,脑海中飞速地思考着。单独用乾珘的血不行,会激化邪气;单独用自己的血呢?她不知道自己的血是否对瘟神旗有作用。可现在,他们已经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片刻后,苏清越做出了决定。她握紧手中的小旗,抬起头,看向乾珘的方向,轻声问道:“秦公子,你相信我吗?”
乾珘看着她蒙着青布带的脸庞,在微弱的星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圣洁。他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声音坚定地说道:“信。”
三百年的纠缠,十世的追寻,他早已将自己的性命托付给了她。无论她做出什么决定,他都会无条件地相信她,支持她。
“好。”苏清越微微颔首,随即抬手,拔下了插在发髻上的一支素银发簪。发簪的尖端锋利而冰凉,在星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发簪的尖端对准自己的右手食指,轻轻一划。锋利的簪尖轻易地划破了指尖,一滴鲜红的血液立刻涌了出来,在星光下如同一颗红宝石般晶莹剔透。
然后,她又拉过乾珘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将发簪的尖端对准他的食指,同样轻轻一划。乾珘的血液也涌了出来,与她的血液滴落在同一只手的掌心。
“你”乾珘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他没想到,苏清越竟然会想到用两人的血混合在一起尝试。
“既然单独的血不行,那就试试混合的血。”苏清越一边用指尖将两人的血液混合在一起,一边轻声说道,“你是追寻者,我是被追寻者。我们纠缠了十世,历经了三百年的岁月,血脉之中,或许藏着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的力量。这力量,或许能克制这阴邪之物。”
她说完,便将掌心混合着两人血液的血珠,轻轻滴落在了那面小小的瘟神旗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旗面静默了一瞬,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也没有任何变化。
乾珘的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担忧,他紧紧地盯着旗面,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苏清越也屏住了呼吸,虽然她看不见,但她能清晰地感知着旗面的变化。
就在两人心中的担忧快要达到顶峰的时候,一道柔和的金光突然从旗面之上亮起!
这道金光不同于乾珘之前散发的那种带着威严的金光,它异常柔和,如同春日的暖阳,温暖而治愈。金光从旗面中心缓缓扩散开来,所过之处,旗面上的黑气如同冰雪遇到骄阳一般,迅速消融,化作一缕缕白烟,在夜风中消散无踪。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面瘟神旗并没有燃烧,而是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地化为细小的灰烬。灰烬飘散在空中,没有发出任何刺鼻的气味,反而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那是苏清越平日里配药时常用的草药的香气,混合着一种不知名的花香,清新而治愈,驱散了空气中的腐朽与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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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了!
乾珘怔怔地看着这一幕,眼中充满了震惊与狂喜。他没想到,两人的血混合在一起,竟然真的产生了如此神奇的效果!这道柔和的金光,不仅彻底净化了瘟神旗的邪气,还将其彻底化为了灰烬。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苏清越。月光透过云层,洒在她蒙着青布带的脸庞上,让她的侧脸显得更加圣洁。她的指尖上还在渗着血,可她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痛苦,只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平静。
就在这时,乾珘的脑海中突然闪过无数画面——三百年间,他追寻着她的转世,看着她一次次因他而死,看着她一次次在绝望中离开。每一次,他都选择独自背负所有的痛苦与责任,想要凭自己的力量改变命运,可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直到此刻,他才忽然明白。
三百年的诅咒,十世的纠缠,或许从来都不是为了让他独自背负,也不是为了让她独自牺牲。而是为了让他们学会,在面对困境的时候,不是一个人硬扛,而是两个人携手并肩,相互信任,相互依靠,用彼此的力量,共同面对所有的艰难险阻。
这,才是破解诅咒的真正方法。
“清越”乾珘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他转过头,紧紧地看着苏清越的侧脸,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温柔与感激。
苏清越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缓缓转过头,蒙着青布带的脸朝向他的方向,轻声应道:“嗯?”
“谢谢。”乾珘的声音很轻,却充满了真挚的情感,“谢谢你,愿意相信我,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面对。”
苏清越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容。这笑容如同冰雪消融,如同春暖花开,温暖而治愈。“该说谢谢的是我。”她轻声说道,“谢谢你,一直没有放弃我,谢谢你,在我最需要的时候,一直陪在我身边。”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为他们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身后的乱葬岗依旧阴森,依旧布满了骸骨与腐朽的气息,可那股令人窒息的死气,却已经被那柔和的金光与淡淡的清香彻底驱散。
瘟疫的源头,终于被彻底清除了。
剩下的,就是救治那些已经染病的百姓。
而他们,还有时间。
乾珘挣扎着想要站起身,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苏清越的手。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传递着安心的力量。“我们回去吧。”他轻声说道,“城里的人,还需要我们。”
“好。”苏清越点点头,反手握住乾珘的手,借助他的力量,慢慢站起身。
两人相互搀扶着,一步一步地朝着清河镇的方向走去。乾珘的身体依旧虚弱,每走一步都有些踉跄,苏清越便用力支撑着他,为他分担一些重量。苏清越的眼睛看不见,乾珘便轻声提醒她脚下的路,避免她再次摔倒。
夜色依旧深沉,前路依旧漫长。
可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们的手中握着彼此的温度,心中怀着共同的信念。无论前方还有多少艰难险阻,他们都会携手并肩,一起面对。
夜风依旧呼啸,却不再那么寒冷。空气中的清香还在弥漫,与药香混合在一起,成为了这黑暗夜色中最温暖的慰藉。远处的清河镇,虽然依旧被淡淡的黑气笼罩,却已经有了重生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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