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做出反应的是贺知瑞的大女儿,贺悠。
她今年也在读高二,正是急需用钱又容易被高回报冲昏头脑的年纪。
他父亲虽然脱身早,但也投入了小十万,大部分还没有赚回来,现在听到传销骗局、跑路这些词,她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个念头就是:完了,我爸的钱是不是也要不回来了?
她‘腾’地站起来,脸色煞白地指着贺父,声音都变了调:二叔,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爸和我三叔的生意好好的,怎么可能是骗局!你凭什么血口喷人!
她这一喊,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另一位来客,是住在贺三叔隔壁的王阿姨,平日里跟三婶走得最近,瞧着三婶他们家的日子越过越好,几乎是把三婶的话当圣旨听的。
她把自己攒了半辈子的养老钱,整整二十万,全都投了进去,就等着年底分红给儿子买房付首付。
此刻,她只觉得天旋地转,颤巍巍地站起来,扶着桌沿才没让自己摔倒,带着哭腔说:贺家老二,话不能乱说啊!
我们这都是看在你大哥和三弟的面子上才投的,你……你可别为了自己不掺和,就编出这种谎话来害人啊!
我们……我们还等着分红呢!
场面瞬间从贺家的内部矛盾,演变成了波及所有投资人的公共事件。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空气中蔓延开来,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而沉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贺知微身上,那眼神里有对他大义灭亲的震惊,有对骗局真相的怀疑,但更多的,是被点燃的、对自家血汗钱即将化为乌有的赤裸裸的恐惧。
贺家三婶,在最初的僵硬后,此刻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开启了影后级别的表演。
她嚎啕大哭起来,一手捶胸,一手拍腿,哭声凄厉,极具穿透力:大哥!大哥你快说话啊!你看你二弟啊!
他为了不让我们家好过,为了护着他家那点家产,居然编出这种天方夜谭来!我们什么时候骗过人了!
我男人辛辛苦苦打拼的生意,全被他说成是传销了!之前大家投进来的钱,你们也都是亲眼看到了回报的,这才一个个追加了投资!
你……你要为我们做主啊!这个家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今天你要不把这个不孝子赶出去,我就死在这里!
她这番表演,声情并茂,极具煽动力,瞬间又将一部分不明真相、只听信一面之词的亲戚拉到了她那边,纷纷指责贺知微不顾亲情,手段恶毒,是要把整个贺家都拖下水。
贺老爷子看着面前这乱成一锅粥的局面,耳边是三儿媳撕心裂肺的哭诉,眼前是那些急着要说法、眼神里充满指责和怨毒的邻居亲戚,老脸涨得像猪肝。
他既不敢相信自己一直引以为傲、委以重任的三儿子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更无法接受贺知微当众拆台所带来的巨大难堪,这等于将他这个一家之主的脸面按在脚下反复摩擦,让他几十年建立起来的权威扫地。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贺知微,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能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嘶吼道:反了!都反了!把这个不孝子孙给我赶出去!
然而,这一次,没有人再听从他的号令。那些亲戚们面面相觑,投鼠忌器,谁也不敢第一个动手。
贺知微依旧站得笔直,如同一棵在风暴中岿然不动的松树。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冷静。
面对贺悠的质问和王阿姨的哭诉,他只是冷冷地报以一笑,那笑容里满是不屑与怜悯。
而当三婶开始表演时,他的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悲悯,仿佛在看一个在悬崖边起舞,却不知死神将至的跳梁小丑。
其实你们今天不惹我,我也不会把话说透,你们要怎么做还怎么做,毕竟这是你们大房跟三房的事。
我们一家向来跟你们不亲近,我都习惯了。
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落在了依旧安静坐在母亲身边的贺婕身上。
贺婕从始至终,都异常平静。
她没有因为那些指责而愤怒,也没有因为三婶的表演而鄙夷。
她就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棋手,冷静地看着棋盘上的棋子因为她的布局而陷入混乱。
她看到了父亲的隐忍与爆发,看到了爷爷的色厉内荏,看到了三婶的狗急跳墙,也看到了那些亲戚们从贪婪到恐惧的转变。
看到父亲吸引了所有人的火力,看到爷爷和三婶即将把局面彻底搅浑,让一场揭露骗局的严肃事件,演变成一场毫无意义的家庭闹剧,贺婕知道,她该出场了。
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将恐慌转化为行动,将混乱导向秩序的契机。而这个契机,必须由她亲手创造。
看到父亲吸引了所有人的火力,看到爷爷和三婶即将把局面彻底搅浑,贺婕知道,她该出场了。
她轻轻拉了拉母亲的衣袖,然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却像有魔力一般,让周围嘈杂的争吵声瞬间减弱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
贺婕先是走到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的贺悠面前,对着扯了扯嘴角,以示招呼。
姿态谦和有礼,用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和诚恳说道:贺悠姐,我知道你现在很害怕,担心叔叔的钱。
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慌乱只会让我们失去判断力。
我爸既然敢这么大剌剌的说出来,自然是有真凭实据,才会在这么多人面前讲。
你不妨静下心来,听听看?
真相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但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说着,贺婕的目光落在了暴跳如雷的爷爷和哭嚎不止的三婶身上。
众人只觉的贺婕的声音清亮而平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让激动的贺悠一时忘了反驳。
她没有畏惧,眼神清澈而坚定。爷爷,虽然我很早就知道你偏心另外两家,但您想过吗?如果我们今天因为一个谎言而假装和睦,明天,三叔的骗局爆雷,跟着他投资的亲戚朋友可都要跟着倾家荡产,那才是真正的家破人亡。
我们现在把话说开,把骗局戳破,虽然难堪,虽然会让一些人恨我们,但至少,那些跟着大伯和三叔投资的亲戚,也还有追回损失的可能。
不是吗?”
一番话,层层递进,逻辑清晰,情理兼备。
她没有直接指责爷爷的糊涂,而是将他置于为大家着想的道德制高点上,让他无法反驳。
同时,她也给了所有亲戚一个明确的预期:贺家人会牵头追讨大家的损失。
这番话,比贺知微刚才那番雷霆万钧的揭露,更具杀伤力和安抚性。
贺老爷子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曾经最不看好的孙女,此刻却像一棵青松,在狂风暴雨中为这个家撑起了一片天。
他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疲惫和一丝……后怕。他颤抖着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颓然坐回了椅子上。
而贺婕,在完成这一系列操作后,重新回到母亲身边坐下,仿佛刚才那个力挽狂澜的人不是她一样。
她只是拿起纸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对贺知微做了一个放心的眼神。
然而,就在众人情绪稍定,开始消化贺婕话语中的深意时,贺家老大贺知福忽的把手里的酒杯‘嘭’的一下重重搁在自己面前的转盘上,冷哼出声,打破了这短暂的平静:
贺婕丫头,先不说大人之间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么个小丫头来做决定?再就是,我之前已经跟老三商量过退股的事情,我现在已经没有掺和其中了!
你们说到红酒的事时,不要再把我搭进去才好!
他这话一出,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水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贺知福急于撇清关系,却犯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大忌。
话音刚落,众人刚被贺婕抚平的情绪,又被瞬间挑起,变得疑窦丛生。
王阿姨最先坐不住,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贺家老大身旁,脸上血色尽褪,语带惊异和一丝被背叛的愤怒看着他:
贺老大,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商量过退股?难不成贺老三的红酒生意真的有问题?不然你这亲大哥跑什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坐得离得近的一位满头白发、拄着拐杖的小老头,是贺家的远房亲戚七叔,此刻也颤颤巍巍地靠近,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贺知福:
贺老大,我的五万块钱可是借着你的路子才投进去的!你现在已经撤出来了?那我们这些跟着你投进去的老家伙们怎么办?你把我们当什么了?
贺知福被众人围堵,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故作镇静地抬头看向面前的老人,语带安抚,却掩饰不住其中的敷衍:
七叔,您别多想,也别听二弟瞎说。
我也就是因为手头上别的项目上资金周转紧张,这才会跟老三商量,先暂时从红酒项目上撤出我的份额。
我这不是想着,我既能解决手头上别的生意,还能把我的份额让给大家,让大家都能多占点比例,多赚点嘛,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他的解释苍白无力,在众人眼中,这更像是一种‘春江水暖鸭先知’的逃跑宣言。
恐慌,以一种更具体、更针对贺知福的方式,再次席卷了整个包厢。
贺婕刚刚建立起的一点秩序,再次面临被颠覆的危险。她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贺婕见此,心里暗骂一句蠢货。但也没有再出头给什么解决方案。
她深知,此刻任何言语都可能被视为‘贺家三兄弟合谋整出来的杀猪盘’,反而会加剧矛盾。
她要做的,不是代替父亲去灭火,而是教会父亲如何‘点火’,烧掉贺知福最后那点可怜的伪装。
而贺父刚想站出去,下意识地想帮贺家老大推脱几句,毕竟是自己的亲大哥,打断骨头连着筋。
没成想贺婕眼明手快,在桌下轻轻拉了一把贺知微的衣角,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见他愕然转头望来时,贺婕只是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眼神里传递着清晰的讯息:‘爸,别动,让他自己把戏演完。
贺知微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女儿的深意。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重新坐回原位,端起茶杯,恢复了那副运筹帷幄的沉稳姿态。
他选择旁观,就是对贺知福最严厉的审判。
贺知福的解释苍白无力,漏洞百出。
一个资金周转紧张的原因,就能让人轻易撤出股份,这项目的稳定性何在?
把份额让给别人多赚点,听起来更像是在甩掉一个烫手山芋。
好事?
王阿姨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尖利起来,贺老大,你这是拿我们当傻子耍呢!什么份额让给我们,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你当我们不知道,这项目要是真稳赚不赔,你巴不得把我们的钱都吸过来,怎么会往外推?你这分明就是跑路的前兆!
对!你就是知道要出事!
七叔气得拄着拐杖的手都在抖,你这个没良心的!我们这些老头老太太,一辈子的血汗钱啊!贺知福,你今天要是不给个说法,我……我就死在你面前!
对!给个说法!
把我们的钱还回来!
人群彻底炸了锅,不再仅仅是针对三叔的骗局,矛头齐刷刷地转向了贺知福。
如果说之前对三叔的恐慌还夹杂着一丝侥幸,那么现在对贺知福的愤怒,则是被欺骗后的彻骨寒心。
贺知福的退股行为,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坐实了骗局的猜想。
贺知福此刻骑虎难下,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百口莫辩,无论怎么解释,在众人眼中都成了狡辩。他求救似的看向自己的父亲,贺老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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