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微看着大哥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没有快意,只有一片冰冷。
这片冰冷,源于多年来的积怨,也源于此刻看清真相后的清醒。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多年的浊气全部吐出,然后转向那些愤怒的债权人,声音沉稳而有力。在场的叔婶也都不是外人,我贺知微今天也借着这个机会,跟大家掏心窝子说几句。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我这老二,从小在贺家就是不上不下的角色,爹不疼娘不爱。
尤其是当年,我没听从我爸的意思,执意不肯娶那个所谓‘地主家’的姑娘,婚后基本就被视作另类,给‘赶’了出来。
说得好听点,是我自己选择带着妻女出来单过,追求自由;但说句难听的,在场的长辈中,不是没有知道实情的。
我当时为什么会搬出来,大家心里都有杆秤,今天我爸他老人家已经因为情绪激动晕过去了,我这个做儿子的,总要给他,也给咱们贺家,保留最后一丝颜面。
所以,其中腌臜的细节,咱今天就掀开不提。
这番剖白,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在人群中激起千层浪。
许多亲戚脸上露出了震惊和恍然的神色,他们从未想过,贺家二房与老爷子之间的矛盾,竟已深到如此地步。
贺知微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这个事实,却为他今天的爆发提供了最合理的注脚,他不是在无理取闹,而是在被逼到绝境后,对多年不公的总清算。
本来,我们一家人高高兴兴地过来参加贺颖的升学宴,这本是天大的好事,是喜事!
贺知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没成想,从头到尾,她三婶从始至终说话阴阳怪气,夹枪带棒,句句不离‘我们家有钱了’、‘我们家孩子争气’。
既然是她自己提的要我家丫头喝酒,小暖也就是出于关心,随口询问了一下他们那个所谓的‘生意’。她三叔三婶反应那么大干什么?
要不是他们做贼心虚,心里有鬼,用得着脸都绿了,当场撒泼耍赖吗?!
贺知微说到这,忽的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悲凉与嘲讽,也稍微缓了口气,继续说道:其实,要不是我贺知微早前期间里,听到了他们这笔投资案里有些不对劲的地方,说不准,几个月后,我家也跟在场的大家一样,把所有棺材本都投进去,最后落得个倾家荡产、家破人亡的下场!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亲朋好友耳边炸响。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一向被认为懦弱无能的贺知微,第一次发现,他平静的外表下,藏着如此敏锐的洞察力和决绝的勇气。
原来,他早就看出了问题,只是隐忍不发,直到今天被逼到墙角,才不得不揭开这层遮羞布。
他顿了顿,给出了最后的解决方案,语气恢复了冷静与理性:我建议大家,像刚才那样争吵确实是毫无用处的。
现在,请大家立刻冷静下来,第一步,找出自己手头上现有的证据,包括合同、转账记录、聊天截图、通话录音等等,这些都是将来维权的重要凭据。
第二步,你们可以选出几位德高望重的代表,立刻联系律师或者直接去派出所报案,用法律武器来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
这才是我们拿回各自血汗钱的唯一正确途径。
他的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瞬间为混乱的局面指明了一条理性的道路。
人们不再纠结于眼前的对峙和贺知福的空头支票,而是开始思考更长远、更实际的问题。
愤怒的情绪,渐渐被一种寻求法律帮助的迫切所取代。
许多人下意识地围聚在一起,低声商量着各自手里抓住的有限证据和凭证。
贺知福彻底傻眼了。
他本想用金钱和家族伦理来压制一切,塑造自己顾全大局的形象,再顺势把二弟打成不孝逆子,从而转移矛盾。
没想到,贺老二根本不吃这一套,直接绕开了他的陷阱,把他逼到了法律的对立面,甚至还博得了满堂同情。
他现在别说付饭钱了,连自己能不能脱身都成了问题。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站在舞台中央,接受着所有人的嘲笑和审判。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敲响了。
酒店经理亲自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现场的情况,目光在脸色铁青的贺知福身上飞快地一扫而过,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脸上堆起职业化的微笑,不卑不亢地走近几步说道:
贺先生,实在抱歉打扰。关于账单的事,我们老板的意思是,今天的情况特殊,还惊动了急救车,影响了其他客人的用餐体验。
所以,这场宴会的费用,我们会相对应地打一个折,也算是我们酒店的一点心意。
经理这番话说得体面又自然,既给了贺家台阶下,又不动声色地将贺知福的家丑定性为特殊情况,给足了他身为一家之主的面子。
但贺知福此刻心乱如麻,只觉得那笑容里充满了讽刺,他很是勉强地扯了扯嘴角,声音干涩地问道:那……麻烦经理了,现在这间包厢的费用……结清了吧?
经理从身旁服务员端着的托盘里,把贺知福之前交给他的那张黑色银行卡还了回来,动作恭敬,却在递卡时,不由得压低了几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道:贺先生,本来我们结完账单后,应该把卡递给尊夫人,但她刚刚说去趟洗手间,之后就一直没回服务台。
我怕出什么岔子,所以只能带着卡回来,亲自交还给您。
贺知福一愣,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妻子,贺家大婶正心神不宁地站在角落,似乎正在出神想着些什么,把贺老大的话抛诸脑后。
经理仿佛没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用那滴水不漏的语气说道:另外,考虑到各位现在可能需要一个更私密的空间来商议事情,我们已经安排好隔壁‘松涛苑’备好了一个更大的休息室,茶水点心都已安排妥当。
如果各位还有什么需求,可以随时找我。
现在,不如先请各位移步往一旁的休憩区坐下详谈?
说着,经理侧过身,谦恭地指向包厢一侧放置的精美屏风后,那里隐约可见舒适的沙发和茶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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