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衣衫的前襟之上,染着大片触目惊心的殷红血迹。
起初,那人似乎尚馀一丝气力,不住以双腿急速弹动,双掌连连向下虚压,试图减缓下坠之势。
但到了后半段,显然是伤势过重,整个人身形一僵,竟是笔直地朝着寒潭猛砸下来!
“噗通!”
一声巨响轰然炸开,平静的潭面尤如投入一块万钧巨石,浪花冲天而起,足有一人多高!
倾刻间,刺目的血色在清澈的湖水中晕染开来。
姜易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从水中一跃而起,赤条条落于岸边,目光警剔地望向落水之处。
他并非滥好人,在这荒山野岭,深更半夜,突然天降一个身受重伤的来历不明之人,他的第一反应自然是戒备,而非救援。
“咳!咳咳……”
那落水者被巨大的冲击力砸得晕头转向,在水中沉浮了片刻,才猛地一个挣扎,翻转过来,露出水面,发出一连串痛苦的呛咳声。
月光照亮了一张苍白如纸,却依旧能辨出秀丽轮廓的面容——竟是个女子!
而且,这张脸,姜易还记得!
“上官海棠?!”
姜易赤着身子站在潭边,看清那坠落之人容貌的瞬间,脸上不禁浮现出浓浓的惊诧之色。
他万万没想到,竟会在此地此种情形下,再次遇到这位护龙山庄的玄字第一号密探。
上官海棠骤然听到人声,强忍着剧痛与溺水的窒息感,猛地抬起眼帘,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警剔。
她下意识地勉力抬起手掌,试图拍击水面,借力跃上岸边戒备。
然而,她此刻伤势显然极重,内力涣散,这奋力一拍,除了在潭中激起一片无力的小水花之外,竟未能让她移动分毫,反而牵扯了伤势,令她嘴角再次溢出一缕鲜血。
几乎同时,崖顶之上,一道冷酷之极的嗓音如同惊雷般炸响,携带着滔天怒意滚滚而下:
“段延庆!你竟敢伤她!你这是在找死!”
声音未落,一道璀灿夺目的刀光骤然亮起,如同九天银河倾泻而下,瞬间照亮了半边天穹。
其凌厉霸道的刀意,即使隔了数十丈距离,也让潭边的姜易感到皮肤隐隐刺痛!
下一刻,一道瓮声瓮气的古怪嗓音冷冷响起,毫不示弱地回应:
“哼!天下岂有只能让你们追杀,却不能还手的道理?那小白脸杀了老四,我不过还了他两掌,若当真死了,也只能怪自己实力不济,怨不得旁人!”
月下,但见一道沉重的杖影幻化而出,精准无比地格挡住了那道匹练般的刀光,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劲气四溢,连崖边的云雾,都被震散开来!
“云中鹤胆敢残害当朝侍郎家眷,伏法实是咎由自取。尔等助其抗拒缉捕不说,竟还袭杀朝廷命官,简直形同造反!”
又一个沉稳的声音添加。
只见一名持剑黑衣人身影如电,足尖轻点崖边突兀的树枝,凌空疾掠,剑尖寒芒吞吐,直指那使杖的身影。
“段天涯,你跟他废话什么!此贼交给我,你速去查看海棠情况!”
先前那冷酷声音再次吼道,刀光随之暴涨,攻势愈发狂猛暴烈,显然已倾尽全力。
姜易本就感知敏锐,此番经九窍金丹强化过后,五感又提升了数个层次。
再加之山中夜色静谧,崖顶几人又都内力深厚,中气十足。
他们的每一句对话,每一次兵刃碰撞,都清淅无比地传入耳中。
“段延庆?段天涯?嘿,这都什么跟什么!还有那个刀光惊人的家伙,莫非便是归海一刀?”
姜易心念电转,隐约知晓了上官海棠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
显然,是成功诛杀云中鹤后,又被“恶贯满盈”反过来追杀。
至于段天涯和归海一刀,显然是朱无视给他安排的后手。
至于为何这两人在侧,还能让段延庆将上官海棠伤得如此之重,姜易就不得而知了。
一时间,他竟不知自己是运气太好还是太不好。
居然刚服下九窍金丹,就撞上护龙山庄天地两大密探,联手围攻四大恶人之首段延庆这样的大场面!
他虽然实力长进了不少,但崖上那几位,可都是实打实的当世一流高手,任意一人的修为和经验都远非他现在可比。
一旦卷入其中,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啊!”
却在此时,一道虚弱却带着明显惊悸意味的女声蓦然划破潭边的寂静。
正自沉吟的姜易又被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却是上官海棠已勉强凭借微弱的水性扑腾至潭边。
此时她束起的长发早已散开,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那张苍白失血的秀丽面容之上,竟浮起两片诡异的绯红,显得分外凄美,当真我见尤怜。
也不知是因为内伤血气上涌,还是因为……
姜易忽然回神,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此刻未着片缕。
“我好好的在这儿洗澡,谁晓得天上还能掉下个大活人?”
他被这连串意外搅扰,心下也有些着恼。
“瞧你伤得都快咽气了,竟还有闲心胡思乱想!”
“你!唔……”
上官海棠被他这话一激,气急攻心,险些又喷出一口血来。
她年岁不大,且常年以男装示人,何曾如此直面男子的裸体?
饶是她平日智计百出,沉稳干练,此刻也是心神激荡,羞愤难当。
但下一刻,她终于彻底看清了姜易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愕与狐疑:“是你!”
她清楚地记得,不久之前,在万劫谷外,正是这个看似清秀的少年,三言两语便引走了可能的援手,让她独自面对岳老三和云中鹤的围攻。
此番在这隐秘山谷再次相遇,而且又是如此尴尬的情形,由不得她不起了些疑心。
姜易却懒得理会她心中的百转千回。
崖顶的打斗声愈发激烈狂暴,气劲爆炸声不绝于耳,随时可能有人下来。
他冷哼一声,不再理会潭中那个惊疑不定,重伤咯血的女密探,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琅嬛玉洞走去。
这些时日他居于此地,自然在其中储藏了不少生存物资,其中包括一些从无量剑派弟子身上“得来”的合身衣物。
当务之急,是先把衣服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