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姜易如常在殿中盘膝静修。忽闻殿外传来细碎脚步声,一位十七八岁的窈窕宫女在帘外柔声禀报:“殿下,娘娘驾到。”
“知道了。”
姜易缓缓起身,宫女连忙上前为他整理鞋履,又将本就不显凌乱的明黄袍服稍作整理。行至殿门,便见一位雍容温婉的妇人已至跟前。
“儿臣参见母后。”
姜易执礼躬敬,一丝不苟。虽心智早已成熟,但对这一世的生身父母,他始终怀着发自内心的敬重。
“就咱们娘俩,何须如此见外。”
皇后语气带着嗔怪,眉眼间却漾着慈爱的笑意。
她上前轻挽儿子的手臂,一同往殿内走去。
“是儿臣疏忽了,这几日未曾向父皇母后请安。”
姜易顺势搀扶着皇后,语气温和。
依照唐律,未成年的皇子需居留宫中。
这对姜易而言反倒便利一一他此世本为潜心修炼而来,对世俗荣华并无眷恋,深居简出正合其意。
倒是他那所谓皇兄,刚满十六便迫不及待奏请出宫建府,分明是贪恋宫外自在,欲早离父母约束。
皇后轻叹一声,眼中带着怜惜:“刚得消息,你四姐明日便要到了。”
“儿臣明日自当相迎。”
姜易神色平静。
他至今记得,那个在他降生当日就流露出深深敌意的少女。
岁月流转,这份芥蒂似乎愈发深沉。
皇后微微一怔,语气愈发柔软:“承儿,你这般懂事,倒让为娘心疼。”
她何尝不知李渔对这个幼弟的疏离与敌意,或者说,那孩子对他们母子都心存敌意。
这也难怪在少女眼中,他们一个占据了她生母原本的位置,另一个则可能动摇她胞弟将来的位置。
正在说话间,忽见一名小太监快步来到殿外,躬身禀报:“娘娘、殿下,陛下驾到!”
母子二人相视一笑,姜易轻声道:“父皇与母后当真心有灵犀。”
话音未落,已听见殿外传来一阵带着笑意的随和嗓音:“你们娘俩在这儿说体己话,倒把朕一个人晾在一边了。”
随着话音,一位身着素色薄棉衫、腰系黑金织带的男子迈步而入。
他身形略显清瘦,面容虽不十分俊朗,却自有一番清隽气度。
此人正是当今大唐天子李仲易。
令人意外的是,这位九五之尊神态温和,语气随意,全然不似执掌天下的帝王,反倒更象寻常人家的温文男子。
“参见父皇!”
“陛下。”
母子二人同时施礼。
李仲易含笑上前扶起皇后,又对姜易摆摆手:“免了免了。朕说过多少次,自家人相处,不必讲究这些虚礼。”
说着便自然地走向殿内主位坐下,皇后也随之在一旁落座。
姜易垂手侍立在侧,神色平静。
他虽保有原本的血脉与苍天霸体特质,但经由诸天宝鉴的调整,也继承了这一世父母的部分特征,以免因紫发紫瞳的异相,惹来麻烦。
“来,坐到近前来。”
李仲易温声招呼。
内侍早已机灵地搬来锦墩,安置在帝后座前。
姜易微微一礼,从容入座。
“想来你母后已同你说了,明日四丫头便要回京。她在草原这些日子,想必受了不少苦。朕别无他求,只盼着一家子能和和美美,便心满意足了。”
李仲易轻叹一声,语气温和而恳切。
姜易神色平静,起身拱手道:“父皇所言极是。正因如此,儿臣以为,当早日册立太子。”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谁也没有想到,素来不问政事的二皇子,竟突然说出这般石破天惊的话来。
侍立在侧的宫女太监个个面色发白,恨不能立时化作聋哑之人。
饶是李仲易久经风浪,闻言也不由一怔。
他深深端详着这个自幼早慧的儿子,诧异道:“为何突然提及此事?”
“国君乃社稷之本,太子便是未来的根基。依我大唐惯例,太子之位当早定。如今虚悬日久,难免令朝臣与诸位皇子心生猜疑。”
姜易语气平静,仿佛在谈论寻常家事,而非关乎江山社稷的国本大计。
更令人惊讶的是,他言语间全然置身事外,仿佛自己并非皇子中的一员。
皇后这才回过神,忙蹙眉道:“立储之事,自有陛下圣裁————”
“依你之见,该立何人为太子?”
李仲易却罕见地打断了皇后的话,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竟无半分愠怒,反倒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这位皇帝陛下已然听出,姜易言下之意是:一日不立储君,他所期盼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家和之景,便一日难以真正实现。
“甚至,即便立了太子,父皇所愿也未必能实现。对皇室子弟而言,父皇方才所期盼的和美景象,或许才是最大的奢望。”
姜易直言不讳。
“其实,太子之位立谁都无妨,唯独不能悬而不决。”
此言一出,帝后相视皆愕然,旋即都笑了。
“谁都行?”李仲易不禁失笑,“照你这般说,我大唐的皇位,竟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坐得的?”
皇后连忙向儿子递去眼色,示意他谨言慎行。
她万万没想到,素来沉稳知礼的儿子,今日竟会说出这般惊世骇俗的话。
“只要夫子尚在一日,确实是谁当皇帝都无差别。”
姜易语气坦然。
话音落下,本就寂静的大殿更显肃穆。
李仲易沉吟片刻,忽然抚掌笑道:“嘿!你小子这话,倒真挑不出错处!”
“早日册立太子,既可断绝其他皇子的非分之想,又能让太子名正言顺地培植辅政班底,于国于民皆有益无害。即便将来太子登基后资质平庸,有夫子坐镇,又能出什么大乱子?”
姜易平静陈述。
这位以沉默寡言着称的二皇子,十三年来首次吐露如此惊人之语,实则是深知若再不表态,往后恐难安宁。
他压根无意皇位—
那只会眈误修行;
更不愿卷入权谋争斗一同样会眈误修行。
眼下最直接的法子,便是促成储君之位的早定,省却诸般麻烦。
若此法仍不奏效,他甚至已做好离宫外出,远离长安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