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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海里,已经根据刚才的部署,开始勾勒一幅无形的网络。阿鬼的街头消息,肥膘的底层接触,文仔的财务分析……这些信息流将会从铜锣湾的各个角落汇聚而来,最终在这张地图上,标记出那个叫靓坤的男人的生命线——他的财富、他的力量、他的习惯,以及……他的弱点。
复仇不是匹夫之怒。
复仇是一场精密的狩猎。
猎人需要了解猎物的每一处巢穴,每一条常走的路径,每一次饮水的习惯,甚至它发情期的躁动和受伤时的徨恐。
而现在,他派出了他最敏锐的“猎犬”和“眼睛”。
顾正义拿起红笔,在地图上“洪兴靓坤”这几个字上,缓缓地、用力地画了一个圈。
笔尖刺破了纸张。
……
接下来的两天,铜锣湾表面依旧繁华喧嚣,霓虹闪铄,人潮涌动。靓坤的马仔依旧在街头耀武扬威,强卖着粗制滥造的a货,收取着保护费。dis里音乐震耳欲聋,赌档里烟雾缭绕,仿佛那场血腥的工厂袭击从未发生过。
但在这平静的水面之下,几股细微却执着的暗流,开始悄然涌动。
阿鬼换上了不起眼的夹克,混迹于各个夜场后巷,和泊车仔、清洁工、卖小吃的小贩抽烟聊天,偶尔塞过去一两张钞票,随口问着“最近生意点啊?”“坤哥场子旺唔旺?”“丧彪哥好似好威哦?”之类的问题。他的脑子象一台精密的录音机,记下每一个有用的碎片:“辉煌dis”晚班看场的是“刀疤明”,带四个小弟,凌晨四点最困;“金公主桑拿”的经理私下抱怨坤哥抽水太狠,帐面做得很勉强;骆克道“波记麻将馆”最近常有生面孔出入,疑似新的散货点……
肥膘则找到了两个被靓坤手下打伤过的小摊主,请他们喝了顿闷酒,听他们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又通过一个老乡,联系上一个曾经想从靓坤那里进货,却被高价强卖了一堆垃圾货,最后血本无归的服装店老板。从这些压抑着愤怒的底层人口中,他听到了更具体的暴行:丧彪上周在谢斐道打残了一个不肯交保护费的报摊老头;靓坤的马仔在波斯富街强行“代客泊车”,刮花了车还反要赔偿;有传言说靓坤在维多利亚公园附近有个秘密仓库,但没人知道具体位置……
文仔的活动更加隐蔽。他通过以前在会计师事务所的老关系,隐约查到两家贸易公司与靓坤的马仔有资金往来,流水频繁但货物描述模糊。他又伪装成急需贷款的赌徒,接触了两个地下钱庄的中间人,旁敲侧击打听“坤哥”最近有没有大额借贷或者资金紧张。反馈的信息有些模糊,但指向一个方向:靓坤似乎对现金流很渴求,放数的利息越来越高,而且最近在打听收购巴基那两家酒吧的价码,但好象出价并不阔绰……
零散的信息,开始通过那个call机号码,或者凌晨三点的短暂阁楼会面,汇聚到顾正义这里。
他几乎不眠不休。
阁楼的桌子上,地图渐渐被各种颜色的笔迹复盖。红色圆圈代表靓坤的明面场子,蓝色三角代表疑似暗桩或交易点,黑色叉叉代表与他有矛盾的人物或地点(比如巴基的酒吧),绿色问号代表待核实的关键信息(如秘密仓库、资金链细节)。
旁边一个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时间、人名、习惯:
——丧彪,每周三、五晚大概率出现在“皇冠赌档”,喜喝蓝带马爹利,身边通常跟2-3人,凌晨一点左右离开。
——靓坤,座驾黑色宾士s600,车牌xx888,常去“沃尓沃桑拿”应酬,但不过夜。疑似在跑马地有固定情妇,地址待查。
——巴基,与靓坤矛盾焦点:骆克道“激情吧”和“蓝调酒廊”产权及保护费归属。巴基手下头马“花柳明”曾与丧彪在街头对峙。
——资金流:靓坤主要现金收入疑似来自a货强卖(利润薄但量大)、三家dis酒水(暴利)、以及高利贷。大额支出:养马仔(约50-60人)、打点上层、赌场流水(传闻输多赢少)。
信息还不够完整,拼图还缺少最关键的那几块。
但脉络已经开始清淅。
顾正义看着地图上那个被红色重重包围的局域——以轩尼诗道和骆克道交界为中心,辐射开去的靓坤势力范围。又看了看旁边巴基势力范围的标记。
一个计划,在他冰冷而清淅的大脑里,逐渐成形。
硬碰硬是下策。
借力打力,火上浇油,才是上策。
要让靓坤痛,不一定要自己亲手砍他多少刀。可以让他后院起火,让他资金断裂,让他众叛亲离,让他被洪兴内部问责,让他被警察盯上……最后,在他最虚弱、最愤怒、最失去理智的时候,再给他致命一击。
而这一切,都需要一个精准的切入点,一个能同时撬动多方利益的支点。
顾正义的目光,在地图上“骆克道”和“巴基”这几个字上来回移动。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但夜色更浓,乌云并未散去,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仿佛在积蓄着下一场更猛烈的风暴。
阁楼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男人低沉而平稳的呼吸声。
狩猎,已经悄然开始。
而猎物,还浑然未觉,依旧在自己的王国里,嚣张地咆哮。
铜锣湾,深夜。
废弃的旧船厂仓库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临时接上的节能灯发出惨白的光,勉强照亮中央一小片局域。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机油和潮湿木头的混合气味,灰尘在光柱下缓缓浮动。
铁皮门被推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一个穿着黑色夹克,剃着平头的精悍男人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他叫阿鬼,是顾正义手下最能打的红棍之一,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鬼哥。”
“鬼哥来了。”
角落里,已经或坐或站了七八个人,见到阿鬼,纷纷低声打招呼。声音压得很低,在空旷的仓库里带着回音。
阿鬼点点头,没说话,走到一个堆着破渔网的木箱边坐下,掏出烟点上。猩红的火光明灭,映出他紧锁的眉头和眼中压抑的怒火。
陆陆续续又进来几个人。
肥波,负责管帐和后勤,平时总是笑呵呵的弥勒佛,此刻胖脸上没了笑容,只有凝重。
细蓉,机灵的情报仔,眼睛滴溜溜转着,不断看向门口。
还有几个跟着顾正义时间不短的四九仔,都是敢拼敢杀、信得过的兄弟。
没人高声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偶尔夹杂一两声咳嗽,或者鞋底摩擦水泥地的沙沙声。气氛沉得能拧出水来。
肥波忍不住,凑到阿鬼身边,声音压得极低:“鬼哥,正义哥叫齐我们这帮老兄弟,是不是……要做事了?”
阿鬼吐出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象淬了毒的刀子。“堂哥现在还躺在icu,工厂被砸成废墟,几十个兄弟的饭碗被砸了。你说呢?”
肥波咽了口唾沫:“可是靓坤那边人多势众,在铜锣湾根深蒂固,我们……”
“怕了?”阿鬼斜睨他一眼,声音冷硬。
“不是怕!”肥波脖子一梗,胖脸上肉都在抖,“是憋屈!是恨!但咱们就这么点人,硬拼不是送死吗?我是担心正义哥……”
“正义哥有分寸。”阿鬼打断他,将烟头狠狠摁灭在木箱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他叫我们来,就不是让我们去送死。”
就在这时,仓库侧面的一个小门被推开。
所有人瞬间噤声,目光齐刷刷投过去。
顾正义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深灰色夹克,牛仔裤,头发有些凌乱,眼底带着血丝,但背脊挺得笔直。他的步伐很稳,一步步走到仓库中央那片被灯光照亮的地方。
没有多馀的寒喧,顾正义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阿鬼的狠厉,肥波的担忧,细蓉的机警,还有其他兄弟眼中混杂的愤怒、不安和期待。
“都到了。”顾正义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淅,在寂静的仓库里回荡。
“正义哥!”众人纷纷起身。
顾正义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大家坐下。他自己也拉过一个倒扣的破油桶,坐了下来,姿态放松,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堂哥的情况,稳定了,但还没脱离危险。”他第一句话就直指内核,声音平静,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揪了一下。“医生说,就算醒过来,那条腿……也废了。”
“操他妈的靓坤!”一个年轻四九仔忍不住低吼出来,拳头砸在旁边的铁架上,发出“哐”一声闷响。
顾正义看了那小弟一眼,没责怪,只是继续说:“工厂,彻底毁了。机器、存货、帐本,全没了。跟着我们吃饭的三十几个工人,这个月工资还没着落。”
每说一句,仓库里的空气就凝重一分。愤怒像实质的火焰,在每个人胸腔里燃烧。
“我知道大家心里有火,有恨,也有怕。”顾正义话锋一转,目光如炬,“怕是对的。靓坤是洪兴十二堂主之一,在铜锣湾横行十几年,手下马仔过百,场子几十间。我们呢?满打满算,能拉出来拼命的,不到三十人。硬碰硬,我们连他一个看场子的头马都未必吃得下。”
他说的都是事实,残酷的事实。肥波等人的脸色更加难看,阿鬼则死死咬着牙,腮帮子肌肉绷紧。
“所以,”顾正义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我们不是去硬拼,是去要他的命。”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很轻,却象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要他的命?
不是报复,不是谈判,是要洪兴堂主靓坤的命?
连最狠的阿鬼都瞳孔一缩,呼吸粗重起来。
“正义哥,这……”肥波声音发干,“这动静太大了!洪兴不会罢休的,到时候整个港九都没有我们容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