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洪兴想利用他开疆拓土?
也没问题。
但他要的,远不止一块地盘。
顾正义拿起桌上一个廉价的打火机——那是他刚出来混时,一个已经死去的老大哥送的。他“啪”地一声打着火,橘黄色的火苗窜起,在他瞳孔中跳动。
然后,他松开了手。
打火机掉进桌边的金属废纸篓里,里面有些废纸。
火苗迅速舔舐纸张,蔓延开来,升起一小簇火焰,照亮了他半张脸,明暗对比更加剧烈。
他静静地看着那团火,看着它燃烧,变旺,又因为缺乏燃料而渐渐微弱,最终化为几缕青烟和灰烬。
就象很多看似强大的东西一样。
他转身,拿起衣帽架上的西装外套,利落地穿上,仔细抚平每一丝褶皱。
当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向外面渐渐嘈杂的街道时,他的脸上已经挂起了平日里那种略带江湖气、又不失精明的笑容。
“正哥!”
“正哥早!”
沿途的小弟纷纷躬敬地打招呼。
顾正义微微颔首,脚步不停。
新的一天开始了。
明面上的“正哥”,要去打理生意,拜会蒋先生,巩固地盘,扩张势力。
暗地里的“顾正义”,则要开始他如走钢丝般的双重布局。
这场关乎生死、自由和野心的棋局,他已经落下了第一颗棋子。
而对手们,或许还浑然未觉。
铜锣湾,一栋不起眼的旧式唐楼顶层。
外面看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破败,但内部却别有洞天。厚重的实木门后,是宽敞的复式空间,装修低调而奢华,巨大的落地窗将半个铜锣湾的繁华尽收眼底。
顾正义在一位穿着黑色西装、面无表情的壮汉引领下,穿过铺着柔软地毯的走廊,来到一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前。
壮汉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
门被推开。
顾正义走了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坐在巨大红木办公桌后的男人。
蒋天生。
洪兴社的龙头,铜锣湾乃至整个港岛地下世界举足轻重的人物之一。他看起来四十多岁,保养得极好,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开着,显得随意又不失气度。
他手里拿着一支雪茄,正用一把精致的雪茄剪修剪茄帽。
“咔嚓。”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淅。
“蒋先生。”顾正义微微躬身,语气躬敬,但腰杆挺得笔直。
“阿正,来了?坐。”蒋天生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真皮沙发。他放下雪茄剪,拿起桌上的打火机,慢条斯理地烘烤着雪茄尾部。
顾正义依言坐下。沙发很软,但他只坐了前半部分,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一种既放松又专注的姿态。
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雪茄特有的、醇厚而复杂的香气。
“尝尝?”蒋天生将烘烤好的雪茄点燃,吸了一口,吐出淡淡的烟雾,指了指桌上一个打开的雪茄盒。
“谢谢蒋先生,我不太习惯这个。”顾正义笑了笑,婉拒。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客气,也是一种姿态。接受,可能意味着更近一步,但也可能被对方视为一种“赏赐”或“拉拢”。在情况未明时,保持一点距离感更好。
蒋天生也不勉强,点了点头,将雪茄放在水晶烟灰缸上。
“听说,你最近动作不小。”蒋天生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平静地看着顾正义,“靓坤那几个场子,是你扫的?”
没有寒喧,直接切入正题。
顾正义心念电转。蒋天生的消息果然灵通。他昨晚的行动,今天一早就已经摆在了这位龙头的案头。
“是。”顾正义没有否认,也没必要否认,“靓坤的人越界,在我的地盘散货,还打伤了我几个兄弟。礼尚往来而已。”
他说的半真半假。靓坤的人确实挑衅在先,但他反击的力度和范围,远超“礼尚往来”的范畴。这既是展示肌肉,也是投石问路——看看洪兴高层,特别是蒋天生,对靓坤的态度。
蒋天生微微颔首,看不出喜怒。
“靓坤这个人,做事越来越没规矩。”他缓缓说道,语气平淡,象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社团有社团的规矩,江湖有江湖的道义。他为了钱,什么都敢碰,手也伸得太长了。”
顾正义心中一动。蒋天生这话,看似在批评靓坤,实则透露了两个重要信息:第一,他对靓坤不满;第二,他至少在表面上,是站在“规矩”和“道义”这边的。
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蒋先生说的是。”顾正义附和道,“不过,靓坤势大,手下亡命徒多,光靠规矩,恐怕压不住他。”
他这是在进一步试探,也是抛出合作的引子。
蒋天生拿起雪茄,又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显得深邃。
“所以,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汇报你扫了靓坤几个场子吧?”蒋天生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阿正,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做无谓的事。”
压力给到了顾正义这边。
他需要给出一个足够有分量,但又不能完全暴露底牌的回答。
顾正义沉默了几秒,仿佛在斟酌词句。实际上,他大脑飞速运转,将预先准备好的说辞再次过滤、调整。
“蒋先生明鉴。”顾正义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蒋天生,“我动靓坤,一是因为他惹我在先,二是因为……我觉得,铜锣湾,乃至洪兴,不能再让靓坤这样乱搞下去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蒋天生的反应。蒋天生只是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他做的那些生意,太脏,风险太高。”顾正义继续道,语气加重,“条子(警察)盯得越来越紧。上次码头那批货出事,虽然最后找了替死鬼顶了,但风声已经传出去了。再这样下去,恐怕会牵连整个社团。”
这是顾正义抛出的第一个“信息”。他提到了“码头那批货”,这是靓坤近期一次不太成功的走私行动,虽然内部处理了,但知道细节的人不多。顾正义点出来,既显示了自己消息灵通,也暗示了自己对靓坤的“关注”并非一时兴起。
蒋天生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
“哦?你还知道码头的事?”蒋天生的眼神锐利了一分。
“混口饭吃,耳朵总要灵光点。”顾正义谦逊地笑了笑,“而且,不瞒蒋先生,靓坤的手,最近似乎也想伸到我的a货生意里来。他找过中间人,想‘入股’。”
这半真半假。靓坤确实对利润丰厚的a货市场垂涎,是否具体找过顾正义的中间人,难以查证,但可能性极大。顾正义将此作为自己不得不反击,以及寻求合作的另一个理由,合情合理。
“入股?”蒋天生嗤笑一声,“他那叫抢。阿正,你的a货生意做得不错,干净,来钱也快。社团需要你这样能正正经经赚钱的人。”
“谢谢蒋先生夸奖。”顾正义适时露出感激的神色,“但靓坤如果铁了心要抢,我一个人,恐怕顶不住。所以……”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蒋天生没有立刻接话。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顾正义,俯瞰着楼落车水马龙的街道。阳光通过玻璃,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光晕。
房间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雪茄静静燃烧的细微声响。
顾正义耐心等待着,心跳平稳。他知道,蒋天生在权衡。权衡利弊,权衡风险,权衡他顾正义的价值和可信度。
“阿正。”良久,蒋天生转过身,目光如炬,“你想跟我合作,一起对付靓坤?”
“是。”顾正义回答得干脆利落。
“你能出什么?”蒋天生问得直接。
“人,钱,还有……靓坤一些场子和生意的内部消息。”顾正义早有准备,“我手下虽然比不上靓坤人多,但都是敢拼敢打的兄弟。钱方面,我的a货生意还能支撑。至于消息……我既然动了手,自然会想办法盯紧他。”
他没有说具体能出多少人、多少钱,也没有承诺一定能拿到什么内核机密。这种留有馀地的承诺,反而更显真实。
“你想要什么?”蒋天生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自保,以及……在铜锣湾,能安安稳稳地做生意。”顾正义说道,“如果事成,靓坤倒台,他留下的地盘和生意,我希望蒋先生能分我一杯羹。当然,大头肯定是蒋先生和社团的。”
他的要求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有些“保守”。没有狮子大开口要取代靓坤,只是求一块安稳的地盘和生意份额。这符合他目前“被迫反击、寻求庇护”的人设。
蒋天生盯着顾正义看了足足十几秒钟,仿佛要通过他的眼睛,看穿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顾正义坦然与之对视,眼神清澈,带着适当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好。”蒋天生终于开口,脸上重新露出笑容,“阿正,我看得出,你是真心为社团着想,也是被靓坤逼得没办法。这个忙,我帮了。”
顾正义心中一定,但警剔并未放松。他知道,重头戏在后面。
“不过,”蒋天生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合作可以,但有些话要说在前面。”
“蒋先生请讲。”
“第一,对付靓坤,不是小事。行动要听指挥。我的意思是,听我的指挥。”蒋天生强调,“什么时候动手,怎么动手,动哪里,必须统一安排。你不能擅自行动,打乱整体计划。”
顾正义立刻点头:“这个自然。蒋先生是龙头,大局为重,我明白。”
“第二,”蒋天生继续道,“你提供的消息,必须准确、及时。如果因为你的消息有误导致行动失败,或者兄弟们损失惨重……阿正,你知道后果。”
这话带着淡淡的寒意。
顾正义神色一凛,郑重道:“蒋先生放心,我顾正义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说出去的话,一定负责。消息我会反复核实,绝不会拿兄弟们的命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