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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正义压下心头的火气,沉声道:“黄sir,我现在暴露,对你、对警队没有任何好处。我拿不到你们想要的证据,洪兴和和联胜的合作反而会因为我的‘消失’变得更加隐蔽。我需要支持,需要掩护。”
“掩护?”黄志诚嗤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嘲讽,“顾正义,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卧底,不是出来度假的公子哥!卧底就是在刀尖上跳舞,随时可能死无全尸!你现在遇到一点调查,就慌慌张张跑来要掩护?那当初何必答应做这件事!”
“这不是一点调查!”顾正义的声音也提高了,带着压抑的怒意,“蒋天生亲自下令,这是最高级别的怀疑!一旦他确认我和警方有关,我立刻就会变成一具尸体!到时候,你们所有的计划都会落空!”
“那你就别让他确认!”黄志诚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顾正义,我告诉你,警方没有资源,也不会为了你一个人去干扰洪兴龙头的调查!那样做风险更大,更容易暴露!”
“那你要我怎么办?坐着等死?”顾正义感到一阵冰凉的绝望。
“动动你的脑子!”黄志诚的声音象鞭子一样抽过来,“你是卧底,但明面上,你是和联胜的红人,是正兴电子的老板,是蒋天生想要拉拢的商业奇才!用你的身份,用你的手段,去化解他的怀疑!去制造新的焦点!去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顾正义紧紧咬着牙关。
黄志诚的意思很清楚——警方不会直接介入,一切要靠他自己周旋。这是把他往绝路上逼。
“还有,”黄志诚的语气忽然变得更加阴沉,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顾正义,我提醒你,你的时间不多了。上面催得很紧,洪兴最近有一批‘大货’要从东南亚进来,交易层级很高,很可能涉及最内核的几个人物。我要你在最短时间内,摸清这条线的具体时间、地点、参与人员和交易方式。”
顾正义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黄sir,蒋天生已经在怀疑我,我现在去碰他最内核的走私线,等于自寻死路!”
“那是你的问题。”黄志诚冷酷地说,“我的任务是拿到证据,铲除洪兴这颗毒瘤。至于你怎么做到,是你需要考虑的。别忘了,顾正义,你能有今天,是谁给你的机会。也别忘了,你的‘底子’并不干净,如果不想回到赤柱(监狱)把牢底坐穿,或者某天早上被人发现漂在维多利亚港,就给我拿出点用处来!”
赤裸裸的威胁。
比蒋天生的调查更让顾正义感到窒息。
警方不仅不提供保护,反而在危机时刻加重了他的任务,将他推向更危险的火焰。他成了夹在黑白两道之间的棋子,两边都在用力挤压,要榨干他最后一点价值。
“我需要时间。”顾正义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你没有时间。”黄志诚斩钉截铁,“最多两周。两周后,我要看到初步的情报。否则,我会考虑是否还有必要继续这个‘高风险、低回报’的卧底计划。而一个失去价值的卧底,下场通常不会太好。你好自为之。”
咔哒。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比刚才阿明挂断时,更加冰冷,更加漫长。
顾正义握着电话,久久没有放下。
办公室里的烟雾仿佛凝固了,沉重地压在他的肩头。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象一块巨大的黑布,将他连同这间灯火通明的办公室一起包裹、吞噬。
前有狼,后有虎。
蒋天生的怀疑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黄志诚的逼迫则象勒在脖子上的绞索,正在一点点收紧。
绝望吗?
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冰冷和狠厉。
他缓缓松开握着电话的手,因为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不能坐以待毙。
黄志诚有句话没说错——要动脑子。
警方靠不住,社团是虎穴。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以及……自己亲手打造出来的东西。
正兴电子。
这笔庞大的、正在急速膨胀的财富和影响力,或许才是他破局的关键。
蒋天生怀疑他,是因为他崛起太快,背景太“干净”。那么,如果他的背景“不干净”呢?如果他能主动给蒋天生提供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足以掩盖警方卧底身份的解释呢?
比如,一个隐藏在“商业奇才”光环下的,更大的、更隐秘的“野心”?
一个连蒋天生都会觉得合乎逻辑,甚至可能感兴趣的“野心”?
顾正义的目光缓缓扫过办公室,扫过墙上挂着的正兴电子飞速扩张的销售图表,扫过桌面上堆积的来自日本、韩国组件供应商的合同草案。
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在他脑海中成形。
危险,但或许是唯一的生路。
他需要一场表演,一场足够逼真、足够震撼,能让蒋天生暂时转移注意力,甚至重新评估他价值的表演。
同时,他也要利用黄志诚的逼迫。警方要洪兴内核交易的情报?可以。但这情报怎么给,什么时候给,给了之后会引起什么连锁反应……主动权,未必不能抢回来几分。
关键在于平衡。
在黑白两道危险的夹缝中,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钢丝。
顾正义站起身,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
深夜冰冷的空气汹涌而入,瞬间冲散了室内的烟雾,也让他混沌的大脑为之一清。
楼下铜锣湾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寂寞地亮着。但顾正义知道,这片寂静之下,隐藏着多少蠢蠢欲动的欲望和杀机。
他的目光投向维多利亚港对岸,那里是九龙,是洪兴许多灰色生意的传统地盘。
“蒋天生,你想查我?”顾正义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就让你查。不过,查到的,会是我想让你看到的东西。”
“黄志诚,你要证据?”他眼神锐利如刀,“我也会给你‘证据’。一份足够你交差,也能帮我搅浑这潭水的‘证据’。”
他关上车窗,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快速写画起来。
线条交错,形成一个粗略的关系网。中间是他自己,一边连着“洪兴-蒋天生(怀疑/利用)”””
他的笔尖在“正兴电子”上重重圈了一下,然后画出一条箭头,指向“洪兴-蒋天生”,在旁边写下两个字——“饵料”。
又画出一条虚线,从“正兴电子”连接到“警方-黄志诚”,写下——“烟雾”。
最后,他在纸张最下方,用力写下一行字:
“以利驱虎,借刀杀人。浑水之中,方有我立足之地。”
计划还很粗糙,细节需要填充,风险高到令人头皮发麻。
但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一条不是立刻死路的路。
顾正义放下笔,将写满字的纸凑到烟灰缸上方,用打火机点燃。
火焰腾起,迅速吞噬了纸张,将那些危险的谋划化为灰烬。
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眼神幽深,看不到底。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警方卧底,也不再仅仅是社团揸fit人。
他是在用自己的性命和全部身家做赌注,在黑白两道巨头的棋盘上,强行将自己变成第三个棋手。
哪怕这个棋手,看起来如此弱小,如此岌岌可危。
“游戏升级了。”顾正义对着燃烧的灰烬,轻声说道。
窗外,远方的天际线,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
长夜将尽。
但更猛烈的风暴,正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悄然蕴酿。
手机屏幕在凌晨三点骤然亮起,幽蓝的光映着顾正义毫无睡意的脸。
他秒接,听筒里传来一个刻意压低、带着细微颤斗的声音:“顾生,蒋天生那边有动作了。”
“说。”顾正义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派了最信得过的‘白纸扇’阿耀,专门去查了您半年前经手的那批‘水货’手机的源头……阿耀已经摸到了我们在深水埗的仓库外围,虽然还没进去,但方向对了。”内线语速极快,“蒋天生私下见了两个和联胜的叔父,问的都是您上位前的事。他怀疑您背景不干净,可能……是鬼。”
顾正义指尖在实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知道了。”他沉默两秒,“‘暗棋’进度如何?”
“已经
九龙城警署,重案组高级督察黄志诚的办公室。
窗外的天空是铅灰色的,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办公室内光线不足,即使开着灯,也驱不散那股子沉闷。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旧档案柜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纸张霉味。
顾正义坐在黄志诚对面的硬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椅子扶手是冰冷的黑色皮革,触感生硬。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带着极淡的古龙水香气——与这间办公室格格不入的气息。
黄志诚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靠在桌沿,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档夹,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指关节敲着桌面。
笃。笃。笃。
声音单调而清淅,像某种倒计时。
“顾先生,”黄志诚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距离上次通话,又过去两周了。蒋天生那边,你到底摸到了多少料?”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得象刀子,试图剖开顾正义平静的表象。
顾正义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疲惫和凝重。“黄sir,压力很大。”他叹了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蒋天生不是普通古惑仔,他是洪兴的坐馆,疑心重,手段狠。接近他内核圈,比想象中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