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
陈白露清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像一阵晚风，瞬间吹散了顾清宴心头的一些燥热。
可也正是这股清冷，让他接下来的话，变得更加难以启齿。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看着窗外港岛璀璨的夜景，却觉得一片冰冷。
“白露，是我。”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听出来了。这么晚了，有事？”陈白露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顾清宴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他不知道陈白露有没有看到那些新闻。他宁愿她看到了，又怕她看到了。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艰难地开口：“最近……我这边发生了一些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说吧，我听着。”
顾清宴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难堪和烦躁都压下去。
“前几天，有个叫唐诗窈的女人，带着一个四岁左右的孩子来找我，说那孩子是我的儿子。”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我妈……她拿了一份亲子鉴定报告，报告上说，那孩子确实是我的。但是，”他加重了语气，“那孩子肯定不是我的。白露，你相信我，亲子鉴定是可以作假的。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们是拿了我的什么东西去做的那份鉴定。”
“我想当场就要求重新做一次，由我亲自来安排。但是那个女人又哭又闹，我妈也在旁边护着，最后没做成。”
他说到这里，声音里透出一股压抑不住的烦躁和厌恶。
“我能确定，我跟那个叫唐诗窈的女人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的语气变得异常肯定，“我仔细想过了，如果真的发生过什么，我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男人在这方面，就像狗撒尿标记领地一样，做过就是做过，不可能忘得一干二净。更何况，她们说的那天，我喝得烂醉，连上炕都费劲，根本不可能跟她做那种事。”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把心里的憋屈和笃定全都倒了出来。
他像一个急于自证清白的孩子，语无伦次，却又无比认真。
电话那头的陈白露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没有质疑，甚至没有发出任何表示情绪的声音。
这片沉默，让顾清宴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不信吗？
她也觉得这事很荒唐，觉得我在狡辩吗？
就在他的心快要沉到谷底的时候，陈白露终于开口了。
“停。”
只有一个字，却让顾清宴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你过去的事，我不想听。”
完了。
顾清宴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她果然是生气了，她不想听自己的解释。他觉得喉咙发紧，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
“白露，我……”他着急地想再解释些什么。
“我说，”
陈白露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而平稳，打断了他的话，“我相信你。”
“……什么？”
顾清宴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过焦虑而出现了幻听。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呼吸声，然后，陈白露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奈的笑意。
“我说，我相信你。”
轰的一声。
顾清宴感觉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前一秒他还在地狱里煎熬，下一秒，就被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直接拽上了天堂。
他所有的不安、焦虑、烦躁、委屈，在这一瞬间，全都烟消云散。
原来被人无条件信任的感觉，是这样的。
像是漂泊在海上许久，终于看到了岸边的灯塔。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之前因为那个孩子的出现而产生的一丝丝自我怀疑——万一呢？
万一我真的喝断片了，不记得了呢？
——在陈白露说出“我相信你”的这一刻，也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既然陈白露都这么说了，那那个孩子，就百分之百，绝对不可能是自己的了！
“谢谢你……白露……”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谢谢你，说你相信我。”
“没什么好谢的。”
陈白露的语气恢复了平静，
“我相信我的眼光，也相信你不是那种拎不清的人。既然你说不是，那就不是。”
她的信任，来得如此简单，如此纯粹，不带任何附加条件。
顾清宴握着手机，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步，巨大的喜悦和感激充斥着他的胸膛，让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才想起还有另一件更棘手的事情没有说。
跟刚才的坦然相比，接下要说的话，让他觉得无比羞愧和尴尬。
“还有一件事……”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
“因为那个孩子的事，被媒体曝光了，对公司的电商版块造成了很大的影响。所以……公司那边，需要我……配合炒作一下。”
他说得含糊其辞，尤其是在“炒作”两个字上，更是轻得像蚊子叫。
他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
刚刚才被心爱的女人给予了百分之百的信任，转头就要告诉她，自己要去跟别的女人“炒作”，这简直太混蛋了。
然而，陈白露的反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是求婚吗？”她直接问。
顾清宴猛地停下脚步，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她知道了？
“公司需要，我知道。”
陈白露的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
“商场如战场，有时候身不由己。只是，我提醒你一句，适可而止，物极必反。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她没有质问，没有生气，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责备。
她只是平静地告诉他：我知道，我理解，但你要有分寸。
顾清宴的心，像是被泡进了温水里，又酸又软。
他何德何能，能得到这样一个女人的理解和包容。
“好，我知道了。”
他郑重地承诺，
“我已经跟运营部说过了，这是最后一次，绝对是最后一次配合炒作。”
“嗯。”陈白露应了一声。
电话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顾清宴心里有千言万语，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所有的感激、爱意、愧疚和感动，在他胸口翻腾，最后，冲破理智的束缚，化成了一句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的话。
“白露，”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们结婚吧。”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静得顾清宴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什……什么？”
陈白露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错愕。
他说了什么？
他竟然求婚了？
在这种乱七八糟的时候？
顾清宴自己也愣了一下，但话已出口，就像泼出去的水。
而且，他说出这句话之后，心里那股翻腾的情绪，竟然奇迹般地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
对，他要娶她。
他要让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女人，成为他的妻子。
他握紧手机，又重复了一遍，这次，他的声音无比认真和郑重。
“我说，我们结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