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z市的动车上,车厢连接处的风口,烟味和死寂混合。
没人说话。
铁轨规律的撞击声,一声声,像是钉子敲进每个人的神经里。
雷震背靠车厢壁,双臂抱在胸前,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手背上虬结的青筋狰狞毕现。
郭笑取出眼镜布,机械地、反复地擦拭着他那副纤尘不染的金丝眼镜。
楚云声垂着眼,拇指指腹一遍遍地刮过短剑冰冷的剑脊,动作缓慢,却蓄满了杀意。
夏晚和凌霄并排坐着,沉默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语言。
一股被压制到临界点的怒火,在小队每个成员的心里焚烧,只等一个宣泄的口子。
陈白露没和他们在一起。
她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闭目调息。
沈星辰还在基地里休养,魂体虚弱。
这次行动,她绝不允许再有任何闪失。
那个叫阿婉的女鬼。
必须死。
…
抵达z市,一行人没有片刻停留,直奔市郊的临时军营。
最后一个参与挖坟的士兵张强,被单独隔离在一间禁闭室。
郭笑推开铁门。
一股浓烈的、混杂着恐惧与绝望的骚臭味扑面而来。
角落里蜷缩的人影猛地一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
张强。
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本该有最鲜活的生命力,此刻却面如金纸,眼窝深陷发黑,整个人抖得筛糠。
“大师!你们来了!大师!”
他看见郭笑,像是溺水者抓住了从天而降的绳索,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噗通”一声跪倒,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死死抱住郭笑的大腿。
“救我!求求你们救救我!我不想死啊!”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他语无伦次地哭嚎,声音尖利刺耳。
郭笑的眉头死死拧成一个川字。
“别乱说话。”
他声音很冷。
“我们不是大师,你要相信科学。”
这句冰冷的话语,比任何呵斥都管用。
张强的哭嚎戛然而止,他打了个寒颤,松开手,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身体站得笔直,颤抖却无法抑制。
楚云声走过去,一言不发,用一个黑色的头套罩住了他的脑袋,剥夺了他的视觉。
夜幕,缓缓压下。
军营阳气鼎盛,鬼物不敢轻易靠近。
他们将张强带到了一处荒无人烟的野外空地。
“去,坐到中间。”
陈白露指着空地中心,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
“我……我一个人?”张强声音发颤。
黑漆漆的树林在夜风里摇曳,幢幢鬼影,张牙舞爪。
他的牙齿开始打战,双腿软得像两根煮烂的面条。
“配合我们。”
凌霄走上前,将几张黄符干脆利落地贴在张强身上,语调沉稳,“不要乱动,否则后果自负。”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
张强别无选择,他战战兢兢地走到空地中央,盘腿坐下。
楚云声上前,用布团堵住了他的嘴,以防他关键时刻发出声音惊扰了“猎物”。
张强浑身剧烈一颤,死死咬住了布团。
做完这一切,六道身影散开,无声无息地没入周围的黑暗。
一个专为魂体准备的绝杀大阵,已经布下。
只等请君入瓮。
时间,被拉伸得无比漫长。
风停了。
夏夜聒噪的虫鸣也消失了。
一种墓穴般的死寂笼罩下来,每个人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张强坐在原地,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一寸寸地崩断。
雷震已经有些不耐烦,藏在树后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就在这时——
来了。
没有预兆,没有声音。
空地边缘那棵老槐树下,月光凭空暗淡了一块,仿佛被什么东西吞噬了。
那团浓稠的黑暗里,一道白影硬生生“挤”了出来。
阿婉。
她还是那身白色襦裙,裙摆却无风自动,往下淌着粘稠的、漆黑的液体。
液体滴落在地,发出“嗤嗤”的腐蚀声,留下一个个冒着黑气的小坑。
她的脸惨白到没有血色,嘴角却向上咧开,一个撕裂到耳根的诡笑。
眼眶里没有眼球。
只有两团幽绿的鬼火在燃烧。
“嗬……都到齐了……”
她的声音,是无数指甲刮过毛玻璃的噪音,钻进每个人的耳膜。
阿婉的鬼火扫过严阵以待的六人,最终,定格在手持罗盘、气息相对温和的夏晚身上。
巫医,长于治愈,拙于攻杀。
是最好的突破口。
“先拿你……开胃!”
话音未落,阿婉的身影凭空消失!
不是移动,是闪现!
下一刻,她已在夏晚身侧!
一只苍白浮肿、指甲漆黑尖利的手,扼住了夏晚的脖颈!
“呃!”
夏晚猝不及防,罗盘脱手坠地。
刺骨的阴寒顺着脖颈疯狂灌入体内,更恐怖的是,她苦修多年的精纯灵力,竟被那只鬼手强行抽取,逆流而出!
“夏晚!”
“放开她!”
众人惊怒交加,却又投鼠忌器!
雷震掌心雷光爆闪,却迟迟不敢劈出!
郭笑请来的仙家虚影在周身躁动不安!
楚云声脸上的面具光影变幻,陈白露指尖金光吞吐——
谁都不敢妄动,生怕误伤同伴!
“咯咯咯……”
阿婉发出怨毒而得意的尖笑,她贪婪地吸食着精纯的生人炁,本就凶戾的鬼体愈发凝实。
她抬起另一只手,五指如钩,对准夏晚的天灵盖,就要抓下!
夏晚的脸从涨红转为青紫,窒息与灵力流失的双重痛苦,让她的视线开始模糊。
但多年生死历练的本能,让大脑在缺氧中反而保持了一丝绝对的清明。
鬼门十三针……
以命搏命,专破阴邪……
她艰难地、颤抖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摸向腰间那个从不离身的皮质针囊。
阿婉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防备其他人的突袭,对这只“虚弱”的手,并未在意。
就是现在!
夏晚眼中爆出决绝的厉芒,她摸索着抽出一根细长的乌黑骨针,针尖上一点寒芒若隐若现。
这不是刺。
这是“钉”!
她用尽最后的意志,以巫医秘传的发力手法,将骨针狠狠钉向阿婉的眉心灵窍!
“啊——!!!”
一声凄厉到扭曲的鬼嚎,在寂静的夜里炸响!
那根看似不起眼的骨针,在刺入阿婉魂体的瞬间,爆发出封镇魂灵的古老巫力!
阿婉扼住夏晚的手猛地松开,她双手捂脸,指缝间黑气狂泻,整个鬼影剧烈波动,模糊不清!
“干得漂亮!”
雷震一声狂吼,再无顾忌!
“妖孽受死!五雷掌心雷!”
他双掌猛地推出,两道炽白的雷蛇交缠咆哮,瞬间轰在身形不稳的阿婉身上!
雷光炸裂!
阿婉虽受重创,凶性不减,怨气爆发,就想化作黑烟遁走。
“晚了!”
地面翻滚,泥土隆起化作环形壁垒!
无形的空间之力瞬间收缩,一个巨大的八卦虚影在空中一闪而逝,将阿婉周围的空间彻底锁死!
遁术失效!
“有请祖师爷……诛邪!”
楚云声的脸上,光影扭曲,瞬间化作一尊面容威严、手持金锏的神将虚影,一锏砸落,携带煌煌神威!
“老仙家,助我!”
郭笑咬破指尖,凌空画符,一匹巨大的半透明银狼虚影从他身后跃出,带着北地的凛冽寒风,扑向阿婉!
一连串的打击,快到令人窒息!
陈白露面沉如水,修为全力运转。
她没有拔剑。
只是右手食指中指并拢,以指代笔,凌空急速勾画!
金色的光线在她指尖流淌,瞬间在空中构成一道繁复玄奥、光芒万丈的“净天地神符”!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净!”
神符成型,随着她一声敕令,轰然压下!
此刻的阿婉,先被鬼门针破了根本,再遭雷法轰击、奇门封锁、神将重击、仙狼撕咬,已是强弩之末!
面对这蕴含天师正炁、专克万邪的凌空神符,她发出绝望而不甘的尖啸。
周身的怨气在金光中被寸寸瓦解、净化。
金光符箓,最终彻底印在了她的魂体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黑烟迅速消散时的嗤嗤声。
阿婉的身影在金光中扭曲、变淡,那张怨毒的脸孔最终定格,随即如尘埃般溃散,湮灭在空气里。
连一丝残魂都未留下。
魂飞魄散。
空地中央,只留下一个被阴气腐蚀的浅坑,以及空气中渐渐散去的焦糊与阴冷。
“咳……咳咳咳!”
夏晚瘫倒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是劫后余生的光。
她的手中,还紧紧握着那根乌黑的骨针。
凌霄撤去奇门阵法,踉跄一步,脸色也有些发白。
雷震喘着粗气,掌中的雷光缓缓熄灭。
楚云声脸上的神将面具消散,恢复本来面貌,气息微乱。
郭笑扶了扶眼镜,身后的银狼虚影悄然隐去。
陈白露缓缓收回手指,指尖有着微不可查的颤抖,神色却依旧冷峻。
她看了一眼远处早已吓晕过去的张强,又扫过疲惫但总算无碍的同伴们。
“清理现场,检查夏晚伤势。”
她声音清晰地下达指令。
“任务完成,准备返回。”
月光依旧冰冷,但笼罩在林间的诡异与压抑,已经随着那女鬼的彻底湮灭,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