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时分,顾清宴走出了酒店。
凛冽的晨风灌进车里,他却毫无知觉。
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神魂,只剩一具行走的人形躯壳,心早就冻成了一块没有温度的冰疙瘩。
助理阿强从后视镜里,无声地打量着后座的男人。
仅仅一夜,那个眼角眉梢总挂着三分懒散、七分不羁的顾三少,彻底消失了。
此刻的他,脸上没有一滴泪,但那双熬得通红、布满血筋的眼睛,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叫人心头发紧。
“少爷,我们……直接去机场吗?”
阿强放轻了声音,他真怕一句话说重了,后座那尊看似坚硬的玉雕就会当场碎裂。
顾清宴没有应声。
他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麻木地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车平稳地行驶着。
京市的清晨正在苏醒,街上的车流与行人渐渐稠密。
就在车即将驶上高架匝道时,一道撕裂般沙哑的声音在后座响起。
“停车。”
阿强一怔,下意识踩了刹车。
“不是这儿,倒回去,上个路口。”
顾清宴的声线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阿强心里却“咯噔”一下。
上个路口……那不正是陈小姐出事的山道入口吗?
他一个字都不敢问,默默调转车头,开了回去。
车,缓缓在路边停稳。
事故现场早已被清理。
那辆烧成焦黑骨架的白色轿车,也已被拖走。
可地面上,一道刺目的黑色轮胎刮痕,撕裂了柏油路面,狰狞地烙印在那里。
刮痕的尽头,一滩暗红色的污迹,虽被尘土掩盖得不再鲜明,却还是一眼刺痛了顾清宴的瞳孔。
是血。
是她的血。
车门“砰”地被撞开。
顾清宴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魂魄,踉跄着冲下车。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片血迹。
每一步,都像走在烧红的刀尖上。
他蹲下身,颤抖的指尖伸向冰冷的地面,悬在半空,却迟迟不敢落下。
他怕。
怕那里还残留着她的一丝温度。
更怕那绝对的冰冷,会碾碎他心中仅存的、最后一丝虚妄的希望。
“白露……”
一声气音般的呢喃,从他喉咙深处溢出。
下一秒,所有强撑的防线,轰然决堤。
这个在父亲面前都未曾示弱流泪的男人,就这么在车来车往的路边,重重跪了下去。
他像个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孩子,喉咙里爆发出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呜咽。
眼泪滚滚而下,砸在冰冷的柏油路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阿强从未见过这样的顾清宴。
他印象里的顾少,永远张扬,永远自信,天塌下来都能笑着当被子盖。
可现在,他跪在那里,双肩剧烈耸动,整个人蜷缩成绝望的一团,脆弱得不堪一击。
阿强心头发酸发涩,任何安慰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默默打开双闪,下车,张开双臂,像一个沉默的卫士。
他护在顾清宴的身后,为他隔开过往车辆投来的好奇视线,也为他挡住这个世界的刺骨寒风。
就在顾清宴哭到几近窒息时,泪水模糊的视野里,忽然瞥见不远处,有几道虚浮的人影在慢悠悠地飘荡。
是鬼。
陈白露曾为他开了天眼,方便他行事。
自那以后,他便能看见这些常人无法窥见的阴物。
从前,他怕得要死,每次撞见都恨不得绕着走。
可现在,他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甚至……涌起了一股荒谬到可笑的希望。
她会不会……
她会不会,也在这里?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便如野草般疯长,瞬间占据了他全部的心神!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
因为起得太急,眼前骤然发黑,身体剧烈地晃了晃。
他完全顾不上,跌跌撞撞地朝着那几道飘忽的人影冲了过去。
其中一个,穿着蓝色的长裙,留着一头长发,背影在朦胧的夜色中有些模糊。
“白露!”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声音直接撕裂了。
那个穿蓝裙子的女鬼被这声爆喝吓得一哆嗦,猛地回过头。
一张惊恐又懵逼的大圆脸,正对着他。
根本不是。
顾清宴眼里的光,瞬间熄灭,化为死灰。
那几个鬼也被他这副疯魔的样子吓懵了,全都僵在原地。
活人?
在跟鬼说话?
还这么大声?这是什么新玩法?
“你们……”
顾清宴的胸口剧烈起伏,他指着那几个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们有没有见到我老婆?”
“她……她昨天在这里出事了……你们有没有看见她?”
几个鬼彻底傻了。
我的妈呀!
这人能看见我们!
他还在跟我们搭话!
其中一个胆小的男鬼,吓得“嗷”一嗓子,直接化作一缕青烟,嗖地一下遁地溜了。
剩下的几个也瞬间反应过来,哪还敢搭理这个疯子,眨眼间,跑得一个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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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别跑啊!喂!”
顾清宴对着空无一人的地方嘶吼,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而在阿强的眼里,这一幕,是截然不同的恐怖画面。
他家少爷,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然后突然跳起来,对着空荡荡的马路对面大喊大叫。
疯了。
顾少肯定是疯了。
一股冰凉的恐惧窜上阿强的脊背。
顾少要是精神失常了,自己怎么办?
是不是就要失业了?
港岛那份高薪厚职,还能保得住吗?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一辆大货车呼啸而来,尖锐刺耳的喇叭声让他瞬间魂归天外!
“少爷!危险!”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拽住还在对着空气嘶吼的顾清宴。
“少爷,我们该走了!我们去道观吧!”
“我不走!我不走!”
顾清宴拼命挣扎,“喂!你们有没有看见我老婆!你们跑什么……”
阿强哪还管得了那么多,使出吃奶的力气,几乎是半拖半抱,强行把顾清宴塞回了车里。
“砰”的一声甩上车门,他迅速回到驾驶座,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车厢里,顾清宴趴在后窗上,还在死死地向后望着,嘴里发出连串的、支离破碎的哭喊。
“白露……白露,你在哪啊……”
“你出来见见我啊,哪怕一眼也行啊……”
“呜呜呜……白露……”
阿强听着后座传来的哭嚎,一颗心揪成了一团,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只能把车开得更快一点,再快一点。
希望圣水观那座清静的道观,能安抚一下他这位……彻底崩溃的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