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风甚是萧索。
外面龙卫军正紧锣密鼓地开展训练,应对冬日照例的军队检视。
李瑜独坐在一处沙盘前,一边刷刷地在用笔在空白纸上记录著什么。
沙盘之上,陕西环庆路一带的山川关隘已初具规模。
这是李瑜根据枢密院存档的舆图以及皇城司近日送来的密报,带著亲兵连日赶製出来的。
官家让他根据边境轻重缓急在汴京与庆州往来。
这其实也是大周武將的常態。
大周武將,是有规定不能常年累月率领一军的。
这也是將不知兵,兵不知將的由来。
这几年来,西夏正忙著內斗,边境战事倒是不多。
李瑜暂时还未亲自前往庆州一探,一方面前线战事尚且不吃紧,另一方面也是给上一任庆州知州交接工作的时间。
但李瑜实际上已经通过各种渠道对庆州各势力做了初步了解,防止到了当地一头雾水。
“没藏讹庞——果然不甘寂寞。”
他低声自语。
没藏太后被杀,西夏大臣没藏讹庞將女儿嫁给李谅祚,重新独揽了西夏朝政。
西夏主幼,权相专权,最需要对外武功来巩固权位。
官家太庙晕厥的消息,虽在朝堂被定性为“至孝过哀”,但这等涉及皇帝龙体的消息,终究是纸包不住火。
汴京城作为当今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聚集了无数来自西夏大辽等过的僧侣商贾。
西夏探子应是將风声传回,边境等地零星出现了骑兵骚扰。
大周官家身体不適,加之西夏本来就喜欢趁著秋冬季节在大周边境劫掠,恐怕一场战爭是避免不了了。
李瑜凝神推演西夏主力可能选择的进军路线,是走熟悉的延州道,还是冒险穿插横山。
推演至一半,却是禁不住將心思放在了別处。
又快到了大周交税粮的日子。
按照规律,应当会有一个新的词条。
李瑜一直想对词条进行探索。
比如词条的顏色,前两个一直是蓝色,是否会有其它顏色。
不同的顏色是不是代表不同的品质。
词条的种类到底有多少种。
出现的词条会受到什么变量因素影响。
可惜,词条只在这两年交秋粮的日子里定期出现。
其它时日里,无论李瑜用什么办法也无法对其进行探索。
正当李瑜愣在原地时。
帐外传来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
“將军,林进求见。”
“进。”李瑜目光未离沙盘,隨口应道。
林进一身甲冑,大步走入,他面色不似平日操练时的肃杀。
反而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激动,甚至有些手足无措。
李瑜见他这般情状,心中一紧,以为边境有变,立刻抬头,语气凝重:“何事?可是环庆路急报?” 林进被他问得一怔,默黑的脸膛瞬间涨得通红,他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躬身道:“將军,非是军情——是,是俺家中来信,內子——前日又给末將添了个带把的小子!”
李瑜先是一愣,隨即畅然大笑。
林进已经有了一个扎著总角的儿子,如今林进跟著李瑜升了官,却又添了个儿子,確实是大喜事。
听见林进家的喜事,李瑜又不禁想起了自家喜事。
华兰前几日,也同样被查出怀有身孕。
李瑜紧绷的心绪终於放鬆了些,指著林进笑骂道:“摆出这副如临大敌的架势,我还当是西夏的铁鷂子衝到我汴京城下了。”
“原来是来报喜的,天大的喜事,那我便恭喜你了,改日侄儿满日宴定给他包个大红包。”
林进嘿嘿直笑,露出两排白牙,更是侷促:“多谢將军,只是——末將是个粗人,肚子里没几两墨水,想请將军——给犬子赐个名儿。”
“將军是文武全才,取的名字定然又响亮又有出息!”
李瑜沉吟片刻,走出了中军大帐,林进跟著李瑜在帐外转悠。
等到李瑜走到一棵已经落叶的老树前,他才开口:“时值秋日,正是厉兵秣马,將士用命之时。冲”吧,林冲。”
他走到林进面前,拍了拍他坚实的臂甲:“望此子日后,能继承其父之勇毅,衝锋陷阵。”
“亦盼他能如这秋日劲风,为我大周扫荡边尘,克定祸乱!”
“林冲——林冲——”
林进反覆咀嚼著这个名字,眼睛越来越亮,猛地抱拳,甲叶鏗鏘:“谢將军赐名!末將代那臭小子,谢过將军天恩!”
他欢喜得几乎同手同脚地向李瑜告辞。
李瑜看著林进的模样,不禁失笑。
其实,在第一次遇著林进,他便忍不住往林冲身上想。
都是豹头环眼,都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
如今“林冲”成了林进的儿子,想必日后倒不必过得那么苦涩。
几场秋雨过后,李府庭院內的桂盛放,金粟满枝,甜香馥郁,几乎笼罩了整个院落。
正是在这沁人心脾的桂香中。
主母华兰被诊出有了近三个月的身孕,李府皆是上下喜气洋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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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若弗得了信,喜不自胜,立刻打点起各色礼物。
除了惯例的血燕、阿胶等补品,更特意寻了一尊品相极好的白玉送子观音,並长命锁、金银项圈、虎头鞋帽等物,装了满满几大箱子。
翌日,便带著如兰、墨兰、明兰三个女儿,乘车驾往李府来。
本来按照王若弗的意思,是打算只带著如兰来的。
明兰带著倒也无伤大雅。
墨兰却是决计不肯带著。
可身边的刘妈妈却说姑爷家里处干勛贵聚居之地,人多眼杂,若是嫡庶区分对待,恐会对华兰的名声產生影响。
姑爷也说不定会因此轻看华兰。
王若弗最不想的就是盛家的事影响到了华兰。
在刘妈妈的劝告之下,还是决定带著几个姑娘一起。
“我的儿,如今你这身子可金贵著呢!”
王若弗拉著华兰的手在铺了软垫的榻上坐下,目光慈爱。
“秋日天气转凉,最易感染风寒,千万仔细,莫要贪凉。这些血燕我已问过郎中了,最是平和滋补——”
华兰身著杏子红缕金百蝶穿云锦袄裙,外罩一件湖色杭绸比甲,虽未显怀,但面容丰润,气色极好,眉眼间洋溢著將为人母的温婉光辉。
她笑著打断:“母亲放心,女儿都省得的。官人特意请了宫中退下来的老嬤嬤看顾,日常起居都有定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