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俩，已经领领完结婚证了？”牛二看向张勤和郝大勇。
郝大勇点头不语，张勤笑眯眯地回答：“昨儿刚领的，今儿过来的急，忘了给您带喜，下午上班让大勇给您补上。”
“对了，虽然我们已经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妻，但婚礼得等到腊月二十八才举办。
您是大勇的师傅，那就跟亲人是一样的。到时候您过来坐主桌，我们夫妻给您敬酒。”
牛二被他一席话说的心里暖洋洋，刚想微笑，忽然想起一件事：“张勤，你老家哪里的？”
其实她是猜，一个本地户口，长得又这么俊俏的，大概率不会给她徒弟一个锯嘴葫芦当上门女婿。
但这话不中听，於是就换了个问法。
张勤就把自己跟郝大勇认识的经过，大概跟她讲了一遍。
最后还重申郝大勇人美心善，是个大好人：
“我媳妇儿只是嘴笨，不太会表达。她这样的性格，估计工作上没少让师傅您操心。”
牛二瞥了一眼一旁一直在玩手指的郝大勇，心中涌起一股气：“我操什么心吶？
人工作上有麻烦寧愿翻书都不找我。我们俩处的啊，就跟普通工友似的。
旁人都说知道的明白我徒弟內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当师傅的欺负人，嚇得她不敢说话呢！”
这是对自家媳妇儿不满了
张勤给郝大勇使眼色，示意她道个歉说几句好听的，跟师傅拉近一下关係。
夫唱妇隨的小丫头接收到他的讯息，绞尽脑汁想了半晌，最后来一句：
“师傅，加工燕尾槽配件时候，我明明已经按照书上说的，选用中齿板以45度角推送，可为啥做出来的成品，失败率还是特別高？”
张勤和牛二等了半天，还以为小丫头能憋出什么客套话又或者肺腑之言，亦或者是对师傅表个忠心。
谁承想，好嘛，居然是问这个！！
张勤有些无奈地捂著额头。
好在牛二似乎不在乎这个，还挺开心的指导起来。
她告诉郝大勇，想要成品率高，45度角推进的时候，动作一定要稳，手不能抖，更不能时快时慢。
郝大勇回想一下，好像这些確实是自己所忽略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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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点头，当即表示下午上班时候，一定按照师傅说的来做。
拋开两人性格不合不谈，牛二最欣赏郝大勇的一点就是工作认真，爱钻研，不偷奸耍滑。
比如以前她不敢提问题，遇到难处就会偷偷看自己是怎么处理，亦或者找专业书籍翻阅。
现在听她卯足了劲儿要攻克难题，立刻表示到时候有什么不懂的，隨时来找自己。
她瞪著眼敲敲桌子：“你怕我干啥？我是你师傅，又不是老虎，还能把你吃了不成？”
郝大勇被她这番话臊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低著头，忙不迭点头：“没，没怕您，我就是不好意思跟外人说话”
得，闹了半天我这个师傅还是个外人
牛二嘆了口气：“罢了。东西留下，你们如果还有事儿，就先回去吧。”
张勤拉著郝大勇起身：“今儿確实还有事情要办，岳父送我们一间房，我得找个靠得住的老师傅，帮著拾掇一下。”
牛二示意他停下：“你们要收拾房子？那找我啊！” “师傅您还会修房子呢？”郝大勇满眼不可置信。
她师傅可是轧钢厂唯一的五级女钳工，居然还会修房子，这实在是太牛了！！
牛二挠挠下巴：“我可没那个本事。但我早逝的死鬼男人，以前是隆记营造厂的瓦工。”
隆记，是四九城首屈一指的营造厂，在四九城知名度极高，还有著不少传说。
据说慈禧当年翻修御园就是请的他们。后来北洋之虎的铁狮子府，也是他们承建的。
辫子国时期，隆记挣的钱海了去了。
坊间传言，鼎盛时期隆记的第三十二任当家的，每年过年都要杀几头牛。
杀牛不为吃肉，为的是扒皮脱骨之后趁著热乎，往空牛皮里塞满银子，再用粗线密密麻麻缝紧了，堆在仓房里晾著。
待到牛皮干透，银子就全包在里头。
那皮越干，银子包的就越紧。成品有名字，叫“银壳”。
郝大勇看向牛二，询问隆记是不是真有“银壳”。
牛二说自己也不知道：“我男人到隆记的时候，他们早就没落了，当家的传到了三十六代，也不姓赵，而是上门女婿王满堂。”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王满堂他们家住的是三进带跨院的四合院，而且是私宅！”
张勤担心隆记看不上自己的小买卖，牛二却让他把心放在肚子里。
“隆记以前再牛，那都已经是过去式。
王满堂接手隆记，正是各路大帅打仗打的不可开交的时候。
老百姓天天有今天没明天的，哪还有心思弄房子？
他们营造厂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最难的时候工人们家里都揭不开锅。
王满堂没了法子，开始带他们给人打棺材，就为了赚那几斤嚼裹儿。
熬到解放，隆记从鼎盛时期的几百人，已经衰落到三十多个。
“公私合营时候，隆记被整体收编进古建队。
本以为也算是熬出头了，可这两年古建筑被批评，古建队也跟著坐冷板凳。
王满堂没办法，带著徒弟们开始偷偷接一些私活儿养家餬口。”
牛二说著，就在纸上写下一个地址，告诉张勤，顺著这个地址找就行。
“到地方就说是我牛二介绍你们来的，那王满堂肯定不会跟你们胡来。”
张勤接过纸条，谢过她，带著郝大勇离开。
两人走到胡同口，郝大勇忽然停车，扭头看向张勤：“你觉得我师傅好不好？”
“挺好的，是个敞亮人。”
一个寡妇，愣是靠著手艺养著四个孩子和公婆，这样的人，张勤是很敬佩的。
相比之下，四合院的秦淮茹就差远了。
“我师傅人虽然挺好，但你得离她远点儿”
郝大勇咬著嘴唇想了许久，心中纠结无比。
要不要把师傅在厂里的作风，告诉自个儿男人呢？